第四十六章 搬空供销社

  林主任是黑着脸，一步一步走回县城的。那背影，萧瑟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顽固的树叶，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第二天一大早，王博就把曾兴朝叫到了跟前。

  经过昨天那场大戏的洗礼，曾兴朝看王博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是看一个半大孩子，也不是看一个生意伙伴，而是像庙里的信徒看开了光的菩萨，充满了敬畏。

  “博哥，您吩咐！”曾兴朝腰杆挺得笔直。

  “去供销社，把咱们的东西拉回来。”王博递给他一张纸，“这是单子，五桶柴油，十张渔网，二十捆麻绳，一分都不能少。”

  “就这些？”曾兴朝愣了一下。

  王博笑了笑，凑到他耳边，又低声交代了几句。

  曾兴朝听着，眼睛越瞪越大，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疑惑，最后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狂热。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揣着那张单子，像揣了道圣旨，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到了县供销社，曾兴朝没去找林主任，而是直接去了后院的仓库。

  仓库的王管事是个势利眼，跟钱副主任关系不错，平时没少拿许大海的好处。他一见曾兴朝，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嘛事？”

  “王管事，我代表光明港科学养殖示范点，来领取县里扶持的生产物资。”曾兴朝把单子拍在桌上，学着王博的样子，把“示范点”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王管事斜眼瞥了单子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柴油？渔网？等着吧。”

  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磨蹭了半个钟头，才懒洋洋地站起来，带着曾兴朝往里走。

  “柴油在这儿，自己搬。都是些陈年旧货，底下有水，你们用的时候自己注意点。”他随手一指角落里几个锈迹斑斑的油桶。

  至于渔网，他更是直接扔过来几张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的旧网。

  “就这些了，爱要不要。”王管事一脸的无所谓。

  要是搁以前，曾兴朝估计也就忍气吞声地认了。可现在，他背后站着的是王博。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

  “王管事，您是老同志了，觉悟应该比我高。”曾兴朝慢悠悠地开口，“您知道这批物资，是干什么用的吗？”

  “我管你干什么用？”

  “这是为了保障咱们宝安县的明星项目，科学养殖示范点的顺利生产！是王副主任亲自抓的典型！”曾兴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王管事心上。

  “报纸您看了吧？王副主任在报纸上都说了，要大力支持，推广‘光明港模式’！现在，您拿这些破烂来糊弄我们，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王副主任的指示精神，就是一堆破烂？还是觉得我们光明港的脸面，就值这几张破渔网？”

  王管事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曾兴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是《宝安日报》那篇文章的复印件。

  “王管事，您看，白纸黑字，这上面可都写着呢。我今天要是拉着这堆东西回去，我们养殖场的生产耽误了，王副主任问起来，我可不敢替您瞒着。我只能实话实说，是供销社仓库的王管事，觉得王副主任的指示不重要，故意给我们使绊子。”

  王管事的额头上，见了汗。

  “还有啊，”曾兴朝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善意”的微笑，“林主任也交代了，这批物资，是供销社和我们养殖场的‘集体互助’，账目都要清清楚楚。您给我这些，我这单子上可不好写啊。回头县里查账，说咱们供销社以次充好，侵吞集体财产，这责任，您担得起吗？”

  王管事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他死死地盯着曾兴朝，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这还是那个见了谁都点头哈腰的曾兴朝吗？这他娘的简直是王博附体！

  “你……你等着！”王管事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进了里库。

  不一会儿，崭新的油桶，崭新的大眼渔网，还有一捆捆泛着油光的粗麻绳，都被搬了出来。

  “够了吗！”王管事气冲冲地问。

  “够了，够了。”曾兴朝满意地点点头，但他没急着走，而是围着仓库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哎呀，我们那儿滩涂上，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工人们连双像样的水鞋都没有，这怎么保障生产安全？”

  “还有这天，说变就变，连件雨衣都没有，淋病了耽误了工期，可怎么对得起领导的关怀？”

  “这工具也缺，铁锹、锄头，都卷了刃了，严重影响了工程进度啊……”

  他每说一句，王管事的眼皮就狂跳一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王管事终于忍不住了。

  “王管事，您别误会。”曾兴朝一脸无辜，“我这是为咱们的重点项目着想啊！这些东西，都是保障生产的必需品。您看，能不能也一并‘扶持’一下？回头我都在单子上注明，是‘为保障示范点正常运作的必要物资’，林主任和王副主任看到了，肯定会夸您考虑周全，有大局观！”

  王管事看着曾兴朝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算是明白了，今天不大出血，是送不走这尊瘟神了。

  一个小时后，一辆解放卡车，轰隆隆地从供销社后院开了出来。这车，是供销社自己的。曾兴朝说，东西太多，板车拉不动，为了不耽误“重点项目”的进度，只能借用一下供销社的卡车。

  王管事含着泪，亲自给他找的司机。

  卡车开到光明港村口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村民们看着那满满一车厢的物资，柴油桶在阳光下泛着光，崭新的渔网堆成了小山，还有水鞋、雨衣、铁锹、锄头……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我的天！这是把供销社给搬空了啊！”

  “曾兴朝这小子，出息了啊！”

  曾兴朝跳下车，在全村人崇拜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走到王博面前。

  “博哥！幸不辱命！”

  王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个眼神，比任何夸奖都让曾兴朝受用。

  村民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一拥而上，开始往下卸货。整个滩涂，像过年一样热闹。

  王博没有参与到狂欢中去。他走到林晓月身边，看着那热火朝天的景象。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林晓月轻声说。

  “这才哪到哪。”王博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望向那片翻滚的池塘，“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林主任今天能给我们，明天就能想办法收回去。”

  “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王博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

  王博笑了笑，指着那两池充满了希望的池水。

  “等咱们的虾，长得比他的拳头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