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釜底抽薪

  赵德发和康鸿光两个老人，一颗心七上八下，像是被吊在半空中，刚刚还觉得王博疯了，现在又觉得这小子说的话，句句在理，可这理，听着怎么就那么吓人呢？

  整个滩涂，除了水车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王博突然一拍大腿，脸上的愁苦和为难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惊喜模样。

  “哎！我怎么这么笨呢！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他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主任面前，那眼神，热切得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林主任！您看我这脑子！我怎么就把您给忘了呢！”王博激动得搓着手，“您是谁啊？您是咱们宝安县供销系统的总把头！咱们县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得从您手里过？您就是咱们的大后方，是咱们的总后勤啊！”

  这一顶高帽子送过去，林主任那酱紫色的脸，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眉头依旧拧着，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王博压根不给他思考的机会，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林主任，您看啊，我们现在最大的难题是什么？就是缺钱！这虾一天天长大，饭量也一天天见长，每天投下去的鱼浆，那都是钱！还有这发动机，‘突突’一响，烧的都是柴油，那也是钱！我们村的家底都掏空了，眼看就要断炊了！”

  “这要是断了炊，虾饿死了，别说五百斤，五十斤我们都交不出来！到时候，我们对不起您，更对不起王副主任的殷切期望啊！”

  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可是，”他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着一种“天才”的光芒，“我们养殖场是集体单位，您领导的供销社，也是集体单位！咱们是兄弟单位啊！”

  “您看这样行不行？”王博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却又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们养殖场，能不能以‘科学养殖示范点’的名义，向您领导的供销社，申请一批‘生产扶持物资’？”

  “我们也不要钱，您就支援我们一批柴油，再支援我们一些……嗯，捕鱼用的渔网和麻绳！这些东西，就当是供销社预付给我们的货款！等我们这批虾出塘了，卖给供销社，您再从货款里把这笔钱给扣了！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这不叫私人买卖，这叫‘集体互助，共渡难关’！这不叫投机倒把，这叫‘响应号召，力保重点项目’！林主任，您这是在用实际行动，支持县里的重点工作，这是多大的政绩啊！”

  王博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林主任，那眼神，纯洁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可他这番话，听在林主任和马主任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釜底抽薪！

  这小子，何止是釜底抽薪，他这是要把柴火、锅、灶台，连带着烧火的厨子都一锅端了！

  他不仅拒绝了和平饭店的“天价”，把这单生意牢牢锁死在供销社，现在，他还要供销社倒贴钱、倒贴物资，来帮他养虾！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阳谋！

  马主任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他呆呆地看着王博，感觉自己这半辈子在生意场上练就的道行，在这个不满十八岁的少年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林主任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盯着王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得倒美！”

  “不美！一点都不美！”王博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林主任，这都是被逼的啊！我要是有钱，哪敢跟您开这个口？您要是不帮我们，这虾真养不活了。到时候，赌约完不成，养殖场一关，王副主任的脸往哪儿搁？报纸上都登了，说这是咱们县的示范点，结果没两个月就黄了，这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啊！”

  “您帮我们，就是帮王副主任，就是帮咱们宝安县保住这个脸面！林主任，您是有大局观的领导，这点觉悟，肯定比我高！”

  “你……”林主任指着王博，手指都在发抖。

  拒绝？

  他怎么拒绝？王博把王副主任、把整个宝安县的脸面都抬了出来。他要是敢说个“不”字，明天县里就会传开，说他林大中因为私人恩怨，故意给县重点项目使绊子，是个没有大局观的小人。

  同意？

  他要是同意了，就等于被王博牵着鼻子，乖乖地送钱送物资上门。他这个供销社主任，以后在王博面前，还哪有半点威信可言？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恶心得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林主任，您看……”王博眨巴着眼睛，一脸的无辜。

  “老……老林啊，”一直没说话的马主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擦了把汗，尴尬地笑了笑，“我看……我看今天这事，要不就算了？我们饭店，最近也不缺什么海鲜。我……我那边还有个会，我先走了啊！”

  说完，他冲着王博和林主任拱了拱手，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那辆黑色的伏尔加，一溜烟跑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光明港的水，太深了。这浑水，他蹚不起。

  看着绝尘而去的伏尔加，林主任感觉自己被孤零零地晾在了沙滩上，海风吹过，后背一阵冰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已经没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好……好小子。”他看着王博，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三个字。

  王博立刻笑开了花：“这么说，林主任您是同意了？”

  “我能不同意吗？”林主任自嘲地笑了笑，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明天，你让曾兴朝去供销社仓库，开单子，领东西！柴油，先给你们五桶！渔网，十张！麻绳，二十捆！”

  “够不够！”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够了！够了！”王博点头如捣蒜，“谢谢林主任！您真是我们的大救星！我代表光明港三百一十二口人，感谢您的深明大义！”

  林主任再也不想看他那张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脸，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口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有几分萧瑟。

  直到林主任的身影彻底消失，赵德发和康鸿光才如梦初醒。

  “博……博儿……”赵德发哆哆嗦嗦地抓住王博的胳膊，“这就……这就成了？”

  “成了。”王博笑着点头。

  “我的乖乖！”康鸿光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看着王博，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尊活神仙，“你这……你这招叫什么？空手套白狼啊！”

  “这不叫空手套白狼。”王博摇了摇头，看着那片翻滚的池塘，慢悠悠地说道。

  “这叫，领导的困难，就是我们进步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