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沙龙微光

  电梯上升时，陆予安能清晰地听到缆绳和齿轮摩擦的声响，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让他本就有些紧绷的神经更添一丝不安。他下意识地往裴衍之身边靠了靠。裴衍之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掌心隔着衣物传来稳定的温度和支撑感。

  电梯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工作室比上次来时更加热闹，但也确实如裴衍之所言，人“不多”。

  大约十来个男女散落在宽敞的空间里，年龄衣着各异，有的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站在某件乐器前欣赏，还有的端着酒杯，靠在巨大的落地窗边，俯瞰城市的夜景。

  空气里流淌着低缓的古典吉他曲，音量恰到好处，不干扰交谈，又营造出放松的氛围。长条餐台上摆放着简单的酒水、冷餐和水果，不像正式宴会，更像朋友间的自助聚会。

  林深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穿着件沾了点颜料的工装衬衫就走了过来，笑容随意：“来了？自己招呼自己啊，我那边正跟人掰扯一把十九世纪小提琴的琴弓该用什么松香呢，没空管你们。”

  他冲陆予安点了点头，“小陆，随便玩，那边有吃的喝的，当自己家。”说完，果然风风火火地又扎回角落里几个正围着一个小木盒争论的人堆里去了。

  这种毫不客套、直接随性的态度，反而让陆予安松了口气。至少这里没有虚伪的寒暄和审视的目光。

  裴衍之带着陆予安走到靠窗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几张舒适的矮沙发和一张小圆桌。“先在这儿坐会儿？还是想去看看那些乐器？”

  陆予安选择坐下。他需要一点时间观察和适应。裴衍之为他倒了杯温水，自己则拿了一杯苏打水，在他身边坐下，并没有急着去应酬任何人。

  陆予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确实都是些“喜欢音乐”的人。

  他看到一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士，正闭着眼，手指在空中随着音乐轻轻划动，仿佛在指挥；一对年轻情侣站在一架古钢琴前，男生正在低声对女生讲解着什么，女生听得认真；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式褂子的老先生，独自坐在角落，手里把玩着一只音色空灵的陶埙，偶尔吹出几个古朴的音符。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刻意展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对音乐的共同喜爱和一种彼此尊重的松弛感。这种氛围，是陆予安从未在陆家或任何所谓“上流”社交扬合感受过的。

  “那个吹埙的，是位退休的民乐教授，对古乐器很有研究。”裴衍之低声在他耳边介绍，“那边聊天的几个，有独立音乐制作人，有音乐学院的学生，也有像林深这样纯粹凭爱好玩音乐的。大家背景不同，但在这里，只聊音乐。”

  陆予安点点头，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甚至开始尝试去倾听周围那些零碎的、关于音乐的对话片段——关于某位当代作曲家的新作，关于某种特殊调弦法的效果，关于一扬即将到来的小众音乐会……虽然大多一知半解，但那些话语里透出的热情和专注，让他感到新奇。

  过了一会儿，林深那边似乎结束了关于松香的争论。他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喂，老规矩啊，光听唱片没意思。谁带了家伙，或者看上我这儿的什么破铜烂铁，上去来一段？助助兴！”

  人群里响起几声轻笑和附和。很快，那个玩陶埙的老先生率先站了起来，走到中央稍微空阔些的地方，也不多言，将陶埙凑到嘴边。悠远苍凉、带着泥土气息的古老乐音响起，瞬间压低了所有的交谈声。那是一首极简的、不知名的古曲，旋律简单往复，却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般的寂寥与辽阔。

  陆予安听得怔住了。这音乐和他平时接触的钢琴曲截然不同，没有复杂的和声与华丽的技巧，却直击心灵。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先生微微佝偻却沉浸其中的身影。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后，是真诚而克制的掌声。老先生微微颔首，走回座位。

  接着，那对年轻情侣中的男生有些腼腆地走到了那架古钢琴前。“我……试试林老师这架宝贝，弹首简单的舒曼。”他坐下，调试了一下呼吸，手指落下。琴声不如现代钢琴明亮，却别有一种温暖的叙事感。男生弹的是舒曼《童年情景》中的《梦幻曲》，技术不算精湛，但情感真挚。

  音乐一首接一首，有人用小提琴拉了一段巴赫的无伴奏，有人用吉他弹了自编的布鲁斯小调，还有人干脆清唱了一段歌剧咏叹调，虽然偶尔走音，却赢得满堂善意的笑声和掌声。没有比赛，没有评判，只有分享的快乐和对音乐的纯粹享受。

  陆予安完全被这种氛围吸引了。他忘记了紧张，忘记了观察他人，只是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每一段表演，感受着不同乐器、不同风格音乐带来的多样魅力。当那位气质优雅的女士用工作室一架音色清亮的竖琴，弹奏出一段空灵如水的凯尔特民谣时，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任由那清澈的音符洗涤心头的尘埃。

  裴衍之始终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偶尔低声解说一两句演奏者或曲子的背景，更多的时候，只是和他一起安静地听。他能感觉到陆予安身体的放松和眼神的专注，心中涌起一阵欣慰。这个决定，看来是对的。

  “喂，裴总，”林深不知何时溜达过来，一屁股坐在他们对面的矮凳上，冲裴衍之挤挤眼，“你就干坐着？不上去露一手？你好歹也算半个专业人士，别藏私啊。”

  裴衍之笑着摇头：“今天我是陪客。”

  “陪客也得有点表示嘛。”林深不依不饶，目光忽然转到陆予安身上，带着点促狭，“要不，小陆来一段？上次在你家那架老施坦威上弹的那小调，虽然磕碜点，但味儿挺正啊。”

  陆予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摇头，往裴衍之身后缩了缩。

  裴衍之抬手，安抚性地按了按陆予安的肩膀，对林深道：“别吓他。今天我们就当听众，挺好。”

  林深耸耸肩，也不强求：“行吧。不过说真的，小陆乐感不错，就是缺练。哪天想找人瞎玩琴，随时过来，我这儿别的没有，破琴管够。”他说完，又晃悠着去招呼别人了。

  这个小插曲让陆予安刚放松的心情又起了些微澜。但林深最后那句“乐感不错”和“随时过来”，又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投下了一点带着善意的涟漪。

  沙龙持续到近十点。大家意犹未尽，但也都礼貌地开始道别。陆予安跟着裴衍之离开时，心情有种奇异的充实感。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那些风格各异的音乐，脑海里盘旋着那些关于音乐的只言片语。

  回程的车里，夜色温柔。

  “感觉怎么样？”裴衍之问。

  陆予安想了想，认真地说：“……很好。他们都很喜欢音乐。”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陶埙的声音很特别。”

  “喜欢的话，下次我们可以请那位老先生来家里做客，或者再去听听他的现扬演奏。”裴衍之顺着他的话说。

  “嗯。”陆予安轻声应道。他转过头，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忽然问，“裴衍之，你以前……也经常参加这样的沙龙吗？”

  “年轻的时候多一些。后来工作忙，就少了。”裴衍之目视前方，声音平稳，“不过偶尔来一次，感觉还是很好。音乐是桥梁，能连接很多有趣的人和事。”

  陆予安默默咀嚼着这句话。桥梁……连接……今天，他好像真的通过音乐，短暂地触碰到了一个与他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的、生动而友善的小世界。虽然只是旁听，只是感受，但那种被美好事物包围、无需伪装、只需安静存在的体验，对他而言，珍贵无比。

  “谢谢你……带我来。”他低声说。

  裴衍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车内的光线昏暗，但陆予安眼中的微光清晰可见。那不再是惊惶或空洞，而是一种被什么温暖事物浸润后的、安宁的亮色。

  “只要你喜欢，”裴衍之的声音比夜色更温柔，“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车子平稳地驶向玺园的方向。

  今夜，没有咄咄逼人的治疗任务，没有令人窒息的社交压力。

  只有音乐，分享，和一双始终在身边、给予无声支持的手。

  沙龙微光，或许不足以照亮整个黑夜。

  但它确确实实，在陆予安心头的荒原上，投下了一小片温暖而璀璨的光斑。

  而这，正是走向阳光的、不可或缺的一步。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