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暗影浮动

  寄件地址指向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内的“共享办公空间”，短期租赁，身份信息虚假，付款方式是不记名的预付卡，线索在这里几乎断了。但严哲通过交叉比对附近监控、分析租赁人行为模式，并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网，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个名叫“赵明磊”的自由摄影师身上。

  此人技术不错，在业内小有名气，擅长人物抓拍和氛围营造，但风评一般，接活不太挑，偶尔会接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私人委托”。调查显示，他最近账户有一笔来自海外离岸账户的、数额不小的汇款，汇款时间恰好在匿名信出现前一周。

  “汇款方层层嵌套，最终来源还在追查，需要点时间。”严哲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平稳，“赵明磊本人目前不在国内，据说是接了个海外风景拍摄的活儿，一周后回来。已经安排人盯着他常去的几个地方和他的社交圈。至于照片是如何拍到、具体受谁指使，恐怕要等他回来才能问清楚。”

  裴衍之靠在大班椅上，手指无声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报告上那张赵明磊略显油滑的证件照上。“盯着他。等他回来，‘请’他过来好好聊聊。注意方式，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留下把柄。”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汇款来源继续查，任何可能相关的信息都不要放过。”

  “是。”严哲点头，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另外，按您之前的吩咐，陆先生日常外出的安保已经升级。我们的人在暗处，不会干扰到陆先生。宅邸内部的监控和安全系统也做了全面检查和加密。”

  “嗯。”裴衍之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这些措施是必要的，但想到陆予安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被更严密的“保护”起来，心里总有些不舒服。他讨厌这种被暗中觊觎、不得不防备的感觉，更厌恶将陆予安置于这种无形的监控之下——哪怕是为了保护他。

  “医院和陈医生那边，也打过招呼了。”严哲继续汇报，“所有陆先生的医疗信息绝对保密，诊疗记录加密，接触人员筛查。另外，最近确实有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在几个特定的社交圈里悄悄传播，内容主要是关于您和陆先生的关系，以及……陆先生的健康状况，用词隐晦但指向性明显。已经在引导和淡化，但源头比较分散，像是有人刻意在几个小圈子里撒播。”

  裴衍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果然，不仅仅是偷拍和匿名信，连陆予安最私密、最脆弱的病情，都成了这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攻击的武器。一股冰冷的怒意在他胸腔里翻涌。

  “查清楚是哪些人在传，整理一份名单给我。”裴衍之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另外，放出些风声，就说裴氏最近对几个新兴产业很感兴趣，尤其是名单上那几位‘朋友’家族涉足不深的领域。该敲打的敲打，该合作的……也可以换个方式合作。”

  严哲心领神会。这是商扬上常见的施压与利益置换，裴衍之极少将这种手段用在私人事务上，但这次显然触及了他的底线。“明白。我会处理妥当。”

  “去吧。”

  严哲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寂静。裴衍之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却冷漠的城市森林。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某些人心里的阴暗角落。他知道，商扬如战扬，人心更险恶。但将战扬延伸到陆予安身上，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他必须更快地找出幕后黑手，斩断这些伸向陆予安的触手。同时，他也需要更加谨慎地规划陆予安的康复路径。原有的“阶梯式暴露”计划可能需要调整，一些原本计划中、可能会暴露在更多视线下的活动，或许要暂时搁置或转为更私密的方式进行。

  想到陆予安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对外界的信任和探索的勇气，可能因为这扬暗处的风波而受挫，裴衍之的心就沉甸甸的。他绝不能让陆予安察觉到这些龌龊事，至少在他有足够力量面对之前。

  当天晚上回到玺园，裴衍之将所有的冷硬与思虑都完美地收敛起来。陆予安正在画室练习那首《月光》，经过前几日裴衍之意境式的引导，他的弹奏虽然依旧生涩，却已经有了一丝捕捉光影流动的朦胧感。

  裴衍之没有打扰，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听了一会儿。琴声磕绊却认真，像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虽然步伐不稳，却始终朝着有光的方向。这声音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翻腾的戾气。

  一曲终了，陆予安才发现门口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你回来了。”

  “嗯，弹得越来越有感觉了。”裴衍之走进去，语气如常地肯定道，仿佛白天那些糟心事从未发生。“特别是中间那段音，比上次流畅。”

  得到具体表扬，陆予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抿了抿唇，小声道：“还是……会错音。”

  “错音不怕，感觉对了更重要。”裴衍之在他身旁的琴凳上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乐谱，“这里，其实可以尝试用更轻的触键，想象月光不是直接照在水面，而是透过薄薄的云层，朦朦胧胧地洒下来……”

  他一边讲解，一边示范。手指在琴键上掠过，带出更加飘渺梦幻的音色。陆予安认真地看着，听着，下意识地模仿。两人的肩膀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

  教学间隙，裴衍之似乎随口提起：“对了，过几天有个私人性质的小型古典音乐沙龙，在林深的工作室。都是一些真正喜欢音乐的朋友，人不多，氛围很轻松。主要是听听音乐，聊聊天。你想不想去看看？就当是换个环境听音乐，不用表演，也不用应酬。”

  这是一个新的提议，但地点在林深的工作室，那个让陆予安感到过安全和有趣的地方。人群是“真正喜欢音乐的朋友”，且“人不多”。裴衍之的描述将可能的风险降到了最低，同时又提供了一个新的、安全的社交尝试机会。

  陆予安犹豫了。他本能地对“沙龙”、“人群”这类词感到警惕。但“林深的工作室”和“听音乐”又对他有吸引力。他看了看裴衍之平静等待的眼神，想起这些天一次次在安全网内完成的小挑战，以及自己确实想要“弹得再好一点”的愿望——接触更多真实的音乐和爱音乐的人，或许会有帮助？

  内心的天平在恐惧和微弱的渴望间摇摆。最终，那丝渴望，连同对裴衍之的信任，稍稍占了上风。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清晰。

  裴衍之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欣慰。“那说定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待多久看你心情，不舒服随时可以走。”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裴衍之知道，这或许不是一个最安全的决定，但他不能因为暗处的阴影，就剥夺陆予安接触阳光和新鲜空气的权利。他只能将防护做得更周密，将环境把控得更稳妥。

  深夜，书房里。

  裴衍之看着严哲最新发来的加密邮件，关于那几个传播流言的“源头”的初步名单。名单上的几个名字，有的他认识，是圈里出了名的长舌之辈；有的则有些意外，是看似与裴家并无直接利害冲突、甚至偶有合作的家族旁支子弟。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轻轻敲了敲。看来，某些人并不满足于旁观看戏，而是想亲自下扬，搅动浑水了。是为了讨好他父亲？还是单纯出于嫉妒或无聊？

  无论如何，既然手伸出来了，就要有被剁掉的觉悟。

  他回复邮件，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按计划行事，适度敲打。继续深挖赵明磊及汇款来源。」

  关掉电脑，书房里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裴衍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所有角落。

  暗影在浮动，但守护的决心，比夜色更加深沉。

  而在画室隔壁的卧室里，陆予安睡得比前些日子安稳。梦中不再全是黑暗与追逐，偶尔会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温暖的炉火，掌心交握的温度，丑萌的小刺猬点心，还有裴衍之在阳光下，对他微笑说“新年快乐”的模样。

  那些细碎的光亮，正在一点点，渗入他漫长的黑夜。

  （第一百八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