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暗涌的潮信

作者:南小寂
  午后,裴衍之因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不得不返回公司。离开前,他特意到画室与陆予安道别。

  “会议可能要到傍晚才结束。”裴衍之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琴凳上、似乎还沉浸在上午练习余韵中的陆予安,“你下午有什么安排?陈医生建议的‘行为激活’任务,如果觉得有困难,可以等我回来一起做,或者换个更简单的。”

  陆予安摇摇头,声音平静:“不用。我……想自己试试。”他说的是计划中一项关于“独自完成一件稍有挑战性但安全的家务或活动”的任务,备选方案包括整理自己的书架、为阳光房的绿植浇水修剪,或者独立完成一幅简单的铅笔素描。

  裴衍之审视着他的神情。陆予安的眼神还算稳定,没有明显的焦虑或回避。他点点头:“好。量力而行,觉得不舒服就停下来。宅子里随时有人,需要帮助就叫他们。”

  “嗯。”陆予安应道。

  裴衍之离开后,偌大的玺园主宅似乎瞬间安静空旷了许多。陆予安坐在画室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刚才那点因合奏而生的暖意,如同阳光下的露珠,正以不易察觉的速度蒸发。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空白的素描本和一支2B铅笔。陈医生建议的任务清单里,有一项是“尝试描绘一个让你感到平静或喜爱的简单物体”。他想起阳光房里那盆长势很好的龟背竹,墨绿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着生命力的姿态,曾让他驻足看过几次。

  他拿着纸笔,走向阳光房。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室内烘得暖洋洋的。那盆龟背竹被安置在一个白色陶盆里,摆放在靠近落地窗的藤编花架上。陆予安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摊开素描本。

  起初,他的注意力还能集中在观察叶片的形状、脉络的走向上。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画得很慢,很仔细,试图捕捉那种蓬勃的、安静的生命感。

  然而,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思绪开始悄然游离。

  裴衍之去公司了。那个会议室里,一定坐满了精明干练的精英,讨论着动辄数亿的项目。裴衍之在那里,是属于那个世界的王者,从容,强大,掌控一切。

  而自己呢?

  坐在这里,对着盆栽发呆,画着幼稚的素描,连独自完成一件小事都需要被列为“治疗任务”。像个需要被精心看护、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上午那点“享受”和“专注”带来的虚假信心,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自我怀疑的礁石。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一条本应流畅的叶脉线条被画得僵硬而突兀。

  “没用的。”一个熟悉而冰冷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你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除了浪费时间,证明自己的无能,还能有什么?”

  陆予安的手指一颤,铅笔差点脱手。他猛地停下动作,盯着纸上那幅已然失真的龟背竹草图。刚才还觉得富有生命力的植物,此刻在他笔下显得笨拙而死板。

  一股熟悉的、黏腻的自我厌弃感从胃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发闷,握住铅笔的指尖冰凉。

  他想把素描本撕掉,把铅笔扔掉,想把自己也从这个明亮得刺眼的空间里抹去。

  这就是潮信。无声无息,却带着摧毁一切平静的力量。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旁边的矮几,上面的一个陶瓷小摆件“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所幸没有摔碎,只是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响动惊动了守在阳光房外的佣人。一位中年女佣轻轻推开门,看到陆予安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地站在那里,脚下是翻倒的矮几和散落的素描本铅笔。

  “陆先生?您没事吧?”佣人关切地问,却不敢贸然靠近。

  陆予安像受惊的鹿,仓惶地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所有的目光都带着审判,连最平常的关心也变成了无声的指责——看,他又搞砸了,连安安静静画个画都做不到。

  “没……没事。”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可怕。他弯腰,几乎是抢夺般捡起素描本和铅笔,也顾不上扶起矮几,逃也似的离开了阳光房。

  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他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急促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浸湿了后背。那幅画坏了的龟背竹素描仿佛在眼前不断放大,扭曲,变成一张嘲讽的脸。

  他想把它撕碎,扔进垃圾桶,彻底抹去这次失败的可笑尝试。

  但当他颤抖着手翻开素描本,看到那歪歪扭扭的线条时,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如果他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如果他的“进步”只是昙花一现的假象,裴衍之会不会失望?陈医生会不会觉得他无可救药?他是不是终究会耗光所有人的耐心,变回那个只能被锁在房间里、与世隔绝的“麻烦”?

  绝望像黑色的墨汁,滴入心湖,迅速晕染开来。

  他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里面除了药物,还有一个坚硬的、边缘锋利的金属书签,是他某次无意识藏起来的。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危险的诱惑。

  划下去。让这具无用的躯壳感到切实的疼痛,让混乱的思绪被生理的痛苦暂时覆盖,让那股自我毁灭的冲动有一个出口……

  他的手指收紧,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就在此时,他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是信息提示音。

  陆予安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看向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裴衍之的短信,很简短:

  「会议中扬休息。一切顺利。你下午的任务尝试了吗?不急,按你的节奏来。」

  没有催促,没有询问结果,只是告知他自己的状态,并重申了那个温和的允许——“按你的节奏来”。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道微弱的、却异常精准的光束,穿透了陆予安脑海中正在聚集的厚重阴云。

  裴衍之在那样重要的会议间隙,还记得发信息给他。没有要求他“必须做好”,只是问“尝试了吗”,并且告诉他“不急”。

  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自我毁灭冲动,在这条平淡的信息面前,诡异地停滞了片刻。

  陆予安盯着屏幕,呼吸依旧急促,手指依旧冰凉,但脑海中那个叫嚣着“毁掉一切”的声音,似乎减弱了一些。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直紧握成拳的手,金属书签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他该回什么?说自己搞砸了?说自己差点又失控了?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回。他只是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然后,他慢慢滑坐到地毯上,背靠着床沿,蜷缩起身体。

  他没有去碰那个金属书签,也没有再去拿药。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任由那股强烈的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冲刷着自己。

  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被淹没。手机的坚硬触感抵在掌心,那条简短的信息,像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锚点,将他一部分的神智,牢牢地定在了现实的岸边。

  他知道潮信正在汹涌,黑暗正在降临。

  但至少,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还记得他,还在用最平常的方式,告诉他:我在等你。

  这或许不足以驱散黑暗,但至少,它是一线微光,一个呼吸的间隙,一个让他有机会不立刻被卷走的理由。

  时间在死寂的房间里缓缓流逝。陆予安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毯上蜷缩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阳光开始偏移,房间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他身体里那股尖锐的、想要毁灭什么的冲动,才如同退潮般,慢慢平息下来,留下的是更深重的疲惫和虚脱,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麻木的平静。

  他松开紧握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他扶着床沿,艰难地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狼狈不堪。

  他避开镜子中自己的眼神,走回房间,弯腰捡起那个金属书签,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这是裴衍之后来给他准备的,让他存放任何可能引发冲动的“危险物品”,钥匙由裴衍之保管,但陆予安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里。他打开抽屉,将书签放了进去,然后重新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跌坐在书桌前的椅子里。

  任务失败了。情绪崩溃了。又一次在边缘徘徊。

  可是……他没有伤害自己。他没有彻底失控。他在最黑暗的时刻,抓住了那条信息带来的微弱光亮,并且,自己把“危险”锁了起来。

  这算……进步吗?还是只是又一次可怜的挣扎?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上午裴衍之问他是否“享受”时,自己那微不可察的点头。也想起裴衍之说的“一点点享受,积累起来,就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最大力量”。

  那么,一点点不失控,一点点自我约束,是不是也算……一种力量的积累?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管家提醒他该用下午茶了。

  陆予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不饿。谢谢。”

  门外安静了片刻,管家应道:“好的,陆先生。裴先生刚才来电,说会议可能会延长,他晚餐前回来。如果您需要什么,请随时吩咐。”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陆予安重新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暗涌的潮信暂时退去了,留下满地狼藉的心情和疲惫的身躯。

  但海面,似乎并没有彻底破碎。

  他存活了下来。以一种比以前稍微……不那么惨烈的方式。

  这或许,就是那株初显的韧芽,在第一次真正面对风雨时,展现出的、微不足道却真实的韧性。

  夜还很长。

  但至少,他撑过了这一波潮信。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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