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初显的韧芽
作者:南小寂
第二天清晨,当陆予安在生物钟的作用下自然醒来时,窗外天色尚是蒙蒙的灰蓝。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感受着身体内部的状态。胸口不再像往常许多个清晨那样,被沉重的石块压着,呼吸虽然算不上轻盈,却也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滞涩感。昨夜惊醒后的心悸和恐慌,没有残留太多痕迹。
他侧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儿童园地》乐谱上。晨光熹微中,淡蓝色的封面显得有些朦胧。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烫金的曲名。
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泡,缓缓浮上意识的表层:也许今天,可以尝试把《小象催眠曲》的左手伴奏练得更流畅一些?昨天合奏时,有几个衔接的地方还是磕绊。
这个念头平淡无奇,对常人而言甚至算不上一个“决定”。但对陆予安来说,却意义非凡。这意味着,在一天的开始,驱使他思考的,不是“该如何熬过这一天”的绝望,也不是对可能发生各种糟糕情况的预演性焦虑,而是一个具体的、指向“可能做好”的小小目标。
他没有深究这种变化的由来,只是顺从地起身,洗漱,换上了一套舒适的家居服。当他走出卧室时,脚步比平时稍显轻快了一点点。
餐厅里,裴衍之已经在了。他今天似乎没有紧急的晨间会议,正一边喝着黑咖啡,一边用平板浏览新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陆予安脸上,如同每日清晨的例行检视。
然而今天,他的视线多停留了一瞬。陆予安的脸色依旧缺乏红润,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似乎被晨光冲淡了些许。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不再完全是空茫或戒备的,里面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当下”的专注。
“早。”裴衍之放下平板,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温和。
“早。”陆予安应道,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管家立刻为他布上早餐,是清淡的燕麦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裴衍之注意到,陆予安今天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需要片刻的停顿来“鼓起勇气”表达对食物的选择。他很自然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燕麦粥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虽然依旧吃得不多,但整个过程流畅了许多。
“昨晚睡得怎么样?”裴衍之状似随意地问,端起咖啡杯。
陆予安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了裴衍之一眼,又迅速垂下。“……还好。中间醒了一次。”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用了呼吸的方法……感觉好一点。”
他说得很简单,甚至有些含糊,但裴衍之的心脏却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陆予安主动提及了“方法”,并且承认它“有用”。这不是一次成功的任务打卡,更像是一次内在体验的、微小的分享。
“很好。”裴衍之的回应依旧简洁,但语气里的赞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一些,“任何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方法,都值得尝试和坚持。”
陆予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极淡的红晕。被肯定,尤其被裴衍之这样郑重其事地肯定,依旧会让他感到无措,却也带来一丝隐秘的暖意。
早餐在一种比往日更松弛的安静中结束。裴衍之起身,准备去书房处理一些邮件。经过陆予安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手掌很轻地按了一下陆予安的肩膀。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房很暖和。如果不想在画室,可以去那里练琴。”他提议道,随即又补充,“看你自己的意愿。”
这个动作和提议都显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伴侣间最寻常的关心。陆予安肩头传来的温热触感一触即分,却让他的心弦轻轻一颤。
“好。”他点头。
裴衍之离开了餐厅。陆予安又在座位上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向画室。他没有立刻开始练琴,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明亮却不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也将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轻盈舞动。陆予安站在光里,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洒在脸上、身上的暖意。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平静感,像温煦的泉水,缓慢地浸润着他干涸冰冷的心田。虽然那底下依然是错综复杂的暗流和伤痕,但至少表面这一层,暂时被熨帖得平缓了一些。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翻开乐谱,找到《小象催眠曲》。左手那几个简单的和弦伴奏音型,在过去几天的练习中已经熟悉。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放在琴键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被“可能弹错”、“可能跟不上节奏”的念头困扰。他只是按照记忆和指法,开始弹奏。
琴声响起,虽然依旧生涩,节奏偶有不准,但至少是连贯的。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短短的几个小节,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指尖的触感、音符的衔接和旋律营造出的、笨拙却可爱的“小象”意象上。
当裴衍之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悄声走到画室门口时,听到的就是这样持续而稳定的、虽然简单却不再充满挣扎的琴声。他没有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阳光勾勒出陆予安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他的头微微低着,脖颈的线条显得脆弱而优美。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动作还不熟练,却已经有了雏形般的节奏感。最重要的是,他的整个姿态是放松的,是投入的,甚至……带着一点点近乎虔诚的专注。
裴衍之的胸口被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情绪充满。他想起第一次在这里为失眠的陆予安弹琴的那个夜晚,想起陆予安躲在门外偷听时,那惊惶又渴望的眼神。也想起不久前,陆予安第一次笨拙地尝试弹奏时,那紧绷到几乎折断的背影。
而此刻,阳光下的这个人,依旧被疾病困扰,依旧脆弱敏感,但他坐在那里,用自己的手指,主动地、一遍遍地,试图创造出一点美好的声音。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生命力。
初显的韧芽。
它可能还很幼嫩,一阵稍大的风雨就能将它摧折。但它毕竟破土而出了。在经历了漫长严冬的冰封之后,在内心的冻土被一点点耐心焐热之后。
琴声停止了。陆予安似乎对自己的练习感到满意,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双手平放在琴键上,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有些放空,却不再空洞。
裴衍之就在这时,轻轻叩响了门框。
陆予安闻声回头,看到是他,脸上没有出现被惊吓的神情,只是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被看到自己独自练习的样子。
“没打扰你吧?”裴衍之走进来,语气寻常。
陆予安摇摇头。
“听起来比前几天流畅了很多。”裴衍之走到钢琴旁,看了一眼乐谱,“左手稳定多了。”
“还是……会错。”陆予安低声说,但语气里没有往常那种强烈的自我否定。
“错是正常的,没错才奇怪。”裴衍之很自然地在琴凳的另一边坐下,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任何技能的学习,都是在错误中修正和进步的。关键是,你在持续地练习,并且,”他顿了顿,看向陆予安的眼睛,“你享受这个过程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享受?
陆予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从未用“享受”这个词来衡量过自己做任何事的感觉。大多数时候,是“忍受”,是“煎熬”,是“不得不”。但刚才,当他一遍遍重复那几个简单的和弦,当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当琴声(哪怕是笨拙的)在安静的画室里回荡时……他似乎,真的没有感到痛苦或抗拒。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那些盘踞在脑海深处的、令人疲惫的声音。
他迟疑着,最终还是遵从内心的感受,极轻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裴衍之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真实的笑意,驱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冷峻的距离感。
“那就足够了。”他说,“一点点享受,积累起来,就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最大力量。”
他伸手,在陆予安面前的琴键上,流畅地弹出了一小段轻快明亮的旋律,正是《小象催眠曲》的主旋律片段,与他刚才练习的伴奏音型完美契合。
“试试合奏一下?”裴衍之提议,眼神带着鼓励,“就用你刚才练熟的伴奏部分,跟着我的旋律。”
陆予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看着裴衍之放在琴键上的、修长而稳定的手指,又看看自己的。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好。”他听到自己说。
阳光充盈的画室里,两双手,一双娴熟优雅,一双生涩却认真,共同落在黑白琴键上。简单的旋律与同样简单的伴奏交织在一起,依旧不够完美,却奇异地和谐。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得很近。
琴声清澈,像是冰层下终于开始潺潺流动的春水。
而那株初显的韧芽,就在这阳光与琴声的灌溉下,悄悄地,又向上探出了一点点。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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