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沉默的药引

  裴衍之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里，心中的担忧与期待交织。他看出陆予安并非退回到之前的封闭状态，而更像是在消化某种重大的、冲击性的内在发现。这种沉默，带着思考的重量。他没有打扰，只是将守护的姿态调整得更加“无形”，确保自己的存在如同空气般自然且必需，却不会给陆予安带来任何额外的、需要回应的压力。

  然而，外界的压力并未因陆予安的内省而停歇。裴衍之对周蔓及其势力的围剿已进入收网阶段，周氏集团股价持续暴跌，多个重要项目停滞，内部矛盾激化，周蔓本人更是面临着来自董事会和家族内部的巨大问责压力，以及裴衍之通过法律途径发起的多项诉讼。她被逼到了绝境，行事愈发疯狂而不计后果。

  她不再试图直接攻击陆予安或制造舆论风波，而是将最后的毒牙，对准了裴衍之本人，或者说，对准了裴衍之与陆予安之间，那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可能因陆予安自身状况而存在微妙脆弱点的“情感连接”。

  她不知通过什么渠道，获取了陆予安高中时期因抑郁症休学、以及最初被诊断为抑郁状态时的一些极其模糊的就医记录碎片。然后，她雇佣了最擅长玩弄人心、精通心理操控的“专家”，炮制了一封极其恶毒、且针对性极强的匿名信。

  这封信没有寄到玺园，也没有通过任何可能被追踪的网络渠道。它被直接送到了裴衍之的私人助理林峰手中，附有一张纸条，声称是关于“陆少爷真实过往的重要信息，关乎裴总切身利益与声誉”，语气危言耸听。

  林峰不敢怠慢，立刻将信呈给了裴衍之。

  裴衍之拆开信，只看了一眼，眼神便骤然冰冷，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信中的内容，并非捏造陆予安有什么“污点”，而是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充满引导和暗示的笔调，“详细分析”了陆予安抑郁症的“深层次成因”，并“引用”了一些极端的心理学观点，暗示此类重度抑郁伴随自残行为的患者，情感认知往往扭曲，依赖关系病态，治愈可能性极低，且长期相处会对伴侣造成巨大的情感消耗和精神压力，甚至可能被其无意识的“情感勒索”所绑架。信的末尾，“忧心忡忡”地“提醒”裴衍之，不要被责任感和一时的同情所蒙蔽，应冷静评估这段关系对他的长期影响，以免陷入无法脱身的“情感泥沼”。

  这封信的恶毒之处在于，它避开了直接的攻击，而是披着“心理学分析”和“为你好”的外衣，精准地戳向了裴衍之可能存在的、最深层的疑虑，也试图在陆予安最敏感的自卑点上加倍施压。它旨在离间，旨在引发怀疑，旨在让守护者开始审视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是否被“利用”。

  裴衍之几乎瞬间就洞悉了这封信的意图和周蔓的绝望。他心中涌起的不是疑虑，而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暴戾的保护欲。周蔓竟然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玷污他和陆予安之间艰难建立起来的一切！

  他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撕得粉碎，扔进碎纸机。然后，他看向林峰，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找到送信的人，以及背后所有经手的人。用一切手段。还有，周蔓那边，收网的最后一步，可以启动了。我要她一无所有，永无翻身之日。”

  “是，裴总！”林峰肃然应道。

  裴衍之独自站在书房窗前，胸膛微微起伏。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他知道，这封信是周蔓最后的、也是最阴险的反扑。它不会动摇他的决心，但他担心，如果陆予安知道了这封信的存在和内容，哪怕只是知道有人这样看待他和他们的关系，都会对他造成难以估量的二次伤害。

  他必须确保这封信的毒液，一滴都不会溅到陆予安身上。

  然而，就在裴衍之全力清除这最后威胁的同时，玺园内部，陆予安那扬漫长的、沉默的内省，似乎也来到了某个临界点。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裴衍之结束工作，走到阳光房。陆予安没有像往常一样躺着，而是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低头看着那个已经相当精致完整的微缩庭院沙盘。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将他周身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裴衍之正要开口，却听到陆予安用极其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道：

  “如果……如果最开始，不是因为生病，不是因为联姻……”

  他的声音顿住了，仿佛接下来的话重若千钧，难以出口。

  裴衍之的脚步停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陆予安依旧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沙盘中那座小小的石桥栏杆，继续用那种梦呓般的语气，极轻地说：

  “……你还会……看我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破碎不堪。但裴衍之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在回溯，他在假设，他在试图剥离掉疾病、责任、联姻这些沉重的“外壳”，去追问那个最核心、也最让他自卑的问题——褪去所有“麻烦”和“不得已”，他陆予安这个人本身，是否值得被裴衍之“看见”？

  这是沉默内省后，浮出水面的、最尖锐也最脆弱的自我叩问。

  裴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过去，停在陆予安身侧，目光也落在那个小小的沙盘上。沙盘里，他添加的那只陶瓷小兔子，依旧安静地背对着“小溪”，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许久，裴衍之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我一直在看着你。”

  他没有说“会”或“不会”，因为那涉及虚无的假设。他给出了一个基于现实的、更加强大的回答——无论起因如何，无论外壳怎样，从始至终，“看”这个动作，就未曾停止。

  陆予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问。只是那只划过桥栏杆的手指，停顿了下来。

  夕阳沉落，最后一缕金光掠过沙盘，掠过那只小小的兔子，也掠过两人沉默并肩的身影。

  陆予安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关于“如果”的答案。但他得到了一个更坚实的、关于“现实”的确认。

  而那封试图离间的恶毒信件，它所携带的毒液，尚未触及目标，便已在裴衍之强悍的守护意志下，蒸发于无形。只是，它所带来的阴影，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从这片刚刚透进一丝微光的天空下彻底散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