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长夜的微光
作者:南小寂
他并未立刻开始创作同样热烈的画作,那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还为时过早。但他对那个微缩沙盘的兴趣,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他开始不再满足于简单地堆砌和模仿,而是尝试加入更多自己的“想法”。他用更细的沙子混合苔藓粉,营造出朦胧的晨雾效果;他将一块深蓝色的半透明玻璃碎片埋在“小溪”下游,模拟出深潭的感觉;他甚至用牙签和极细的铜丝,小心翼翼地弯折出一盏极其微小的、带有镂空花纹的“石灯”,放在小桥的栏杆旁。
这些尝试充满了笨拙和不自信,常常反复修改,甚至推倒重来。但裴衍之看到了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点:陆予安开始在“创造”中注入“意图”。他开始有了“想要表达某种氛围或效果”的朦胧冲动,这是艺术创作最核心的驱动力,也是他重新建立与自我、与世界连接的关键一步。
裴衍之默默地提供着支持。他让人找来了更多种类的微型材料——不同质感的碎石、各色干花花瓣、甚至还有一些制作微缩模型的专业工具书。他将这些放在工作台旁边的架子上,触手可及,却从不主动建议或干预,完全由陆予安自己决定是否使用、如何使用。
与此同时,陆予安的睡眠状况,也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那些规律的白噪音依然在夜晚陪伴着他,帮助他稳定心神。但偶尔,在深夜醒来时,他会不再只是沉浸在恐慌或麻木中,而是会静静地听着那些声音,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有时是沙盘上那个静谧的微缩庭院,有时是画册上燃烧的向日葵,有时……是裴衍之在书房工作时,被屏幕冷光勾勒出的、专注而有力的侧影轮廓。
这些画面并不连贯,也并非总是美好,但它们代表了他的意识开始在夜间自主活动,而不仅仅是反应恐惧或空白。这是一种精神世界开始“复苏”的迹象。
一天凌晨,陆予安又一次醒来。卧室里回荡着舒缓的雪原风声,遥远而宁静。他睁开眼睛,没有开灯,只是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脑海中,白天在画册上看到的那片金色向日葵花田,与裴衍之那句关于“选择最耀眼颜色”的话语,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然后,毫无预兆地,另一幅画面闯入脑海——是很多年前,高中校园的篮球扬边。夏日午后,阳光刺眼。年轻的裴衍之刚刚打完球,额发汗湿,手里拿着一瓶水,正仰头喝着,喉结滚动,阳光在他身上跳跃,带着一种充满生命力的、近乎张扬的夺目。而当时的自己,只敢远远地躲在树荫下,像一粒卑微的尘埃,偷望着那轮不敢直视的太阳。
这幅早已被刻意遗忘、尘封在记忆角落的画面,此刻却如此清晰地浮现,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混合着卑微、怯懦、却又无比纯粹和炽热的……悸动。
陆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羞耻、酸涩和某种迟来的、恍然般的刺痛感,席卷了他。原来,那份最初将他引向裴衍之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引力,并非始于成年后的联姻或病中的依赖,而是始于更早、更纯粹、也更无望的时光里,一次卑微的仰望。
这个迟来的“领悟”,比父亲的背叛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它像一道突如其来的、过于明亮的光,照进了他内心最隐秘、也最不堪的角落,让他看清了自己感情的源头,竟是如此……“普通”又“卑微”。一个平凡的暗恋者,仰望着一个耀眼的星辰。而命运,却以最荒诞和痛苦的方式,将他们扭曲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蜷缩起来,将脸埋进枕头,身体微微颤抖。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恨意,而是因为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冲击。那些被他深埋的、关于“喜欢”的最初萌芽,与他后来经历的痛苦、病痛、依赖、以及裴衍之给予的沉重守护混杂在一起,让他既感到一丝奇异的、属于“自己”的真实情感的确认,又感到更加深重的、配不上这份守护的惶恐。
长夜漫漫,雪原风声依旧。但陆予安的内心,却因为这迟来的、关于“喜欢”源头的回溯,而掀起了新的波澜。那不再是全然的黑暗,而像是有微光在深处闪烁,照亮了一些他长久以来不敢正视的、属于自己的情感脉络。
他知道,自己对裴衍之的感情,早已不再是少年时单纯的仰望,也超越了病中对守护者的依赖。它变得更加复杂,掺杂了感激、愧疚、自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更深的东西。
而这丝“更深的东西”,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也感到一种……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渴望。
天光微亮时,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的思绪中,重新昏睡过去。枕边,留下了一小片湿润的痕迹,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裴衍之清晨来看他时,发现他睡得比平时更沉,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经历着什么。他没有打扰,只是轻轻拭去他额角细微的汗湿,然后静静地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
他感觉到,陆予安似乎正在经历一扬新的、内在的风暴。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他只能等待,并准备好,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最坚实的怀抱和最耐心的倾听。
长夜的微光,有时并非指引前路,而是照亮来路,让人看清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而看清来路,或许,正是走向未来的第一步。
(第一百五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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