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归途与画迹

  四个小时的晚宴，对于习惯了高效率的裴衍之而言，却显得有些漫长。他周旋于各方宾客之间，谈笑自若，应对得体，完美扮演着裴氏总裁的角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神有一部分始终牵系着玺园，牵系着那个在画室里等待的人。

  他拒绝了后续所有的邀约，在必要的社交环节结束后，便以“家中有事”为由提前离场。黑色的轿车在夜色中平稳疾驰，他望着窗外飞逝的流光溢彩，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陆予安站在衣帽间门口时，那双安静却难掩不安的眼睛。

  回到玺园时，已近深夜。宅邸大部分区域都熄了灯，只有门厅和通往楼上的走廊还留着几盏暖光。客厅里空无一人，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也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衍之脱下外套交给管家，径直走上三楼。

  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他看到陆予安蜷在画架旁的一张单人椅里，似乎是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画册。

  但裴衍之的目光，第一时间被画架上的画布吸引了。

  那片原本纯粹而激烈的蓝色旁边，多了一片新的区域。不再是汹涌的情绪宣泄，而是沉静的、带着微妙层次的灰色与褐色，笔触细腻了许多，甚至能看出一些具体的形态——似乎是庭院一角的抽象描绘，隐约有树木的轮廓，地面铺着落叶的质感，光影处理得朦胧而忧郁。而在那片沉郁的色彩边缘，有一道极其纤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线条，斜斜地划过，像是月光，又像是一道……归途的指引？

  这幅未完成的画面，充满了等待的孤寂感，却又在深处透着一丝静谧的盼望。那抹银色，是点睛之笔。

  裴衍之静静地站在画布前，看了很久。他仿佛能透过这些色彩，看到这四个小时里，陆予安静坐在此，将内心的不安、孤寂、以及对“归来”的微弱期待，一点一点转化为可视的、沉默的语言。

  他没有叫醒陆予安，只是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陆予安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微微动了动，将脸更深地埋进外套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裴衍之这才俯身，小心地将他连人带画册一起抱了起来。陆予安很轻，在他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他抱着他走下三楼，回到二楼的客房，轻轻将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着陆予安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心，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抚平。

  “我回来了。”他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仿佛是对睡梦中人的回应，也是对自己内心的交代。

  然后，他拿起那件沾了些许颜料气息的西装外套，悄声退出了房间。

  这一次短暂的分离，非但没有拉远距离，反而因为那幅画布上沉默的诉说和此刻心中满溢的柔软，让某种联系变得更加具体而深刻。

  裴衍之知道，那个蜷缩在壳里的灵魂，正在尝试用他自己的方式，与世界、与他，建立新的连接。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