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创痕之上的晨熹

  陆予安在药物的作用下，一直睡到第二天近中午才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前一日那场可怕风暴的记忆碎片也汹涌而至，额角和手背传来的隐约痛感，更是无情地提醒着他发生过什么。

  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地自容的尴尬瞬间将他淹没。他竟然……竟然在裴衍之面前，露出了那样不堪、那样丑陋、如同疯子般的一面。他伤害了自己，还弄伤了……他几乎不敢想象裴衍之会如何看待他。

  是更加厌烦了吧？是终于无法忍受了吧？

  他蜷缩在被子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害怕面对门外可能存在的、带着厌恶或怜悯的目光。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冷遇并没有到来。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沉稳地靠近。

  裴衍之端着一杯温水和准备好的药片，走到床边。他的神色平静，甚至比前几日显得更加温和，眼底带着一丝熬夜留下的淡淡青黑，却不见丝毫的不耐或责备。

  “醒了？”他的声音如同往常一样平稳，“先把药吃了。”

  陆予安不敢看他，低着头，颤抖着伸出手，接过水杯和药片，迅速吞下，然后将空水杯递回去，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受刑。

  裴衍之接过杯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陆予安贴着纱布的额角。

  “还疼吗？”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陆予安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手想触碰纱布，又猛地缩回，将手藏进被子里，用力摇了摇头。

  裴衍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以后，不要再那样做了。”

  陆予安的心脏骤然缩紧，果然……他还是生气了，他果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就在他即将被自责的浪潮彻底吞没时，却听到裴衍之继续说道：

  “如果实在难受，控制不住，”裴衍之的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可以告诉我。”

  陆予安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告诉他内心那些肮脏的、可怕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念头吗？告诉他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自我厌恶和绝望吗？

  裴衍之看穿了他的惊愕与不解，他缓缓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轻轻地、却带着坚定力量地，握住了陆予安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告诉我，”裴衍之重复道，眼神专注而认真，“无论是什么。骂出来，哭出来，或者只是让我知道。不要再一个人承受，不要再伤害自己。”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牢牢地包裹着陆予安冰凉的手指，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过去。

  “我在这里，不是来看你‘表现良好’的。”裴衍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陆予安的心上，“是来陪你，一起面对所有的不良好。”

  陆予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苍白而狼狈的影子。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大海般包容的平静和……一种他不敢深究的温柔。

  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但这一次，涌上来的不再是绝望的洪流，而是一种酸涩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绪。

  裴衍之没有再多说，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陪着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房间，在深色的被褥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也落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昨日的创痕犹在，疼痛未消。但在这创痕之上，新一天的晨熹，似乎终于带来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裴衍之用最直接的方式，试图在陆予安破碎的世界里，建立一条新的规则——一条允许崩溃、允许不完美、允许求助的规则。

  而这，或许是比任何药物和治疗都更重要的一步。

  （第九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