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昨日黄花

  话里带着几分自嘲，可她那双凤眼微微上挑，眉眼间却全是对自己美貌的笃定，半分失落也无。

  谁不知道宜妃娘娘娇娆妩媚，明艳动人，入宫后，一年封妃，风头一时无两。

  这般泼辣直白的话，宫里也只有她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说出口。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气氛顿时滞了滞。

  上方坐着的几位娘娘嘴角都或轻或重地抽了一下，连捧着茶盏的手都顿了半分。

  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

  明着说自己老，实则不就是暗讽旁人年岁更大？

  荣妃的反应最是直接，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却碍于身份不好当扬发作。

  要知道四妃之中，宜妃和德妃同岁，皆是顺治十七年生人；惠妃与康熙同岁；

  唯有荣妃比康熙还要年长两岁，是四人中最年长的，宜妃这话不就是在阴阳她这个最年长的“黄花”吗？

  气氛一瞬间陷入沉默，连坐在下方的秀女们都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尴尬，纷纷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一不小心成了这些娘娘撒气的靶子。

  “宜妃妹妹这话就偏颇了。”

  德妃适时开口，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绣玉兰花的宫装，气质温婉如水，眼尾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柔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这些秀女们再是明艳动人也难以比得上当年初入宫时的娘娘的风采，论气度，她们还差得远呢。”

  这话正说到宜妃的心坎里，她脸上的笑意更甚，连带着看向德妃的眼神都温和了几分。

  当年她初入宫时，年少的她便惊艳四座，那份荣光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头发烫。

  “哼。”

  荣妃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别过脸看向窗外的腊梅，显然对这番话不屑一顾，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谁当年又没有过宠冠六宫的经历。

  毕竟是在秀女面前，总得顾着几分体面。

  惠妃则端着茶盏浅啜了一口，她的大阿哥早已成家立业，今日来不过是陪着凑个热闹，对这些争妍斗艳的扬面早已看得淡然。

  她只是对着宜妃温和地笑了笑，既不附和也不反驳，一派置身事外的闲适模样。

  更何况，宜妃进宫的晚，可能不知道，她可是清楚，当年的荣妃可是如何的宠冠六宫、风头无两的。

  甚至当时连如今成为康熙白月光的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都难以及得上。

  很快，这些娘娘们也不再揪着哪一个话题继续说了。

  ......

  暖阁里气氛没僵持太久，宜妃捻了颗蜜饯含在嘴里，目光便扫向了底下排成一列的秀女们，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行了，咱们今日可不是来斗嘴的，瞧瞧这些丫头才是正经事。”

  话虽随意，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与郑重。

  虽说内务府早把秀女画像呈到了各宫，可纸上的笔墨哪及得上真人鲜活？

  眉眼间的气韵、言行里的风骨，唯有亲眼瞧着才能辨得真切。

  “瓜尔佳氏上前。”

  小太监在一旁唱名，声音清亮。

  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色旗装的格格款款上前，屈膝行礼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平稳无波。

  “臣女瓜尔佳氏，满洲正白旗，瓜尔佳石文炳之女。”

  她抬眼时目光沉静，虽容貌只是清秀佳人之姿，可周身那股子沉静雍容的气度却格外打眼。

  举手投足间不见半分局促，倒像是久居上位的宗妇一般。

  几位娘娘暗暗交换了个眼神。

  惠妃摩挲着手镯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暗道。

  温文典雅，气度雍容，不愧是瓜尔佳一族精心培养的嫡女。

  不得不说，康熙还是好眼光，这位虽然长相只是中人之姿的格格，气度却十分不一般。

  哎，毕竟是上辈子做过几十年太子妃的人，尽管瓜尔佳氏已经努力收敛了，但是还是能够让人看出通身的贵气。

  但是这样的格格做福晋适合，讨长辈喜欢却不一定讨夫君喜欢。

  不过这话她们只在心里想想，横竖选谁做太子妃，自有皇上和太皇太后拿主意，与她们这些后宫妃嫔关系不大。

  “董鄂氏上前。”

  下一位格格踩着花盆底鞋上前，一身玫粉色旗装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然的娇媚，行完礼便抬眼偷瞄了下几位娘娘，声音娇软。

  “臣女董鄂氏，满洲正红旗，董鄂彭春之女。”

  这声音倒是听起来爽利，可“董鄂”二字一出，暖阁里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谁不知道顺治爷当年对董鄂妃宠冠六宫，甚至在董鄂妃诞下皇子时直言那是“朕之第一子”。

  这份偏爱让当今皇上如鲠在喉了许多年。

  宜妃当即就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盏假装品茶，连眼角余光都懒得给。

  唯有荣妃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在董鄂氏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其他几位娘娘也瞧出了荣妃的心思，纷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董鄂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顺水推舟的人情谁不愿做？

  “富察氏。”

  终于轮到姝仪，她指尖轻轻捻了捻膝头的帕子，起身时步态从容，没有半分慌乱。

  走到殿中屈膝行礼，声音清软却清晰。

  “臣女富察氏，满洲镶黄旗，富察马齐之女。”

  她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有直视上方的娘娘们，却也因此错过了她们投来的探究目光。

  前几日宫里才传开九阿哥和十阿哥在雪地里把个秀女撞进雪窝的趣事，听说那秀女便是富察氏的格格。

  几位娘娘本就抱着几分好奇心，此刻见她上前，目光自然多了几分专注。

  这一看之下，众人都微微一怔——

  那姑娘生得实在是漂亮，五官精细，皮肤白皙，透着粉润的光泽。

  眉眼弯弯时似新月藏辉，一双桃花眸子虽垂着，可偶尔流转间，便似有千万缕风情要溢出来。

  恰如早春清晨沾染着露珠的桃花，既有朝霞映雪的娇艳，又有沁人心脾的清甜。

  惊艳过后，几位娘娘心底不约而同升起一抹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