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棉田寻路
作者:春笋
英语模拟考的成绩单发下来时,阿不都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38分。
卷面上密密麻麻的红叉,像一张嘲笑的脸。
他好像又听见了艾力那伙人的嗤笑:“哟,阿不都,这回连四十都没保住啊?”
“早说了,不是读书的料,偏要硬撑。”
讲台上老师在分析试卷,声音忽远忽近。
阿不都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上个月父亲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父亲的声音沙哑:“阿不都,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我跟你妈在工地上挺好,一天能挣两百多呢……
你奶奶身体?没事,老毛病,买药的钱还够。”
可前天奶奶咳嗽到半夜,他去村头诊所赊药时,老大夫欲言又止的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奶奶那双裂满口子的手。
冬天还没到,就已经冻得又红又肿,白天捡棉花,晚上给他缝补衣服。
“读书……到底有什么用?”
阿不都盯着卷子上的红叉,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念了这么久,还是垫底。
花的钱,欠的债,奶奶的辛苦……我拿什么还?”
晚自习下课铃响,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把那张38分的卷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深夜,奶奶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渐渐平息。
阿不都悄声起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掉漆的旧书包,还是父亲当年用过的。
他把几件衣服塞进去,又摸黑走到灶台边,从盐罐底下掏出攒了半年的零钱,皱皱巴巴的一小卷。
一共八十七块五毛。
够坐到邻县的车票,剩下的,或许能在棉田边找个窝棚先住下。
他听同乡说过,摘棉花旺季,一天能挣一百多。
管吃管住,两个月下来,说不定能把奶奶的药钱还上,还能给家里寄点。
正当他拉上书包拉链时,奶奶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身上只披了件单衣。
她看着阿不都手里的书包,又看看他身上的外套,昏黄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阿不都……你这是做啥?”
阿不都身体一僵,没回头:“奶奶,我去打工。”
“打工?!”
奶奶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吗?学不上了?
你爸你妈拼死拼活在外头,为了谁?啊?为了谁?!”
“就是为了他们!就是为了你!”
阿不都突然吼了出来,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我读书有什么用?!
次次垫底!钱花了,时间花了,结果呢?38分!奶奶,我考了38分!”
阿不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我爸我妈在工地吃灰,你在家累得直不起腰,我呢?
我在学校被人笑话,考试考得一塌糊涂。
我不念了,我去摘棉花,一天一百多,我能挣钱。
我能给你买药,能还债,能不让你们那么累。
这书……念下去才是没用!”
老人张着嘴,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抓着阿不都的手一点点松开,又猛地抓紧。
她知道孙子的苦,知道家里的难,可不读书这三个字,像刀一样扎在她心口上。
“孩子……不能啊……”
阿不都看着奶奶崩溃的样子,他咬咬牙,挣脱奶奶的手,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
“阿不都!阿不都——!”
奶奶嘶哑的哭喊声追出来。
奶奶追到门口,眼睁睁看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
她瘫坐在门槛上,浑身发抖,过了好几分钟,才猛地想起什么,连滚爬爬地回到屋里,摸出那张常鹏留下的电话号码。
常鹏被手机铃声惊醒时,已是凌晨一点半。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语无伦次的哭诉:“常老师……阿不都跑了……说要打工……我拦不住……求求你,找找他……”
常鹏瞬间睡意全无:“大娘您别急,慢慢说,他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背着书包……说去棉田打工……往县城方向去了……”
常鹏挂了电话,立刻拨通姜恒力的号码,“恒力,情况不妙,阿不都离家出走了,说要去棉田打工。
我现在往学校赶,咱们得赶紧找!”
电话那头,常鹏的声音也立刻绷紧了:“你别急,我马上出来。
这个点车少,最快也得一个小时到学校。你先去找找,这么晚,他走不了多远。”
“明白!”
常鹏当机立断,“我们分头行动,保持电话畅通。
一个小时后,不管有没有消息,在学校门口碰头!”
“好!一小时后见!”
姜恒力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
一个半大孩子,揣着可能不多的钱,在这样的深夜独自往外跑……
每多一分钟,就多一分不确定和危险。
他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朝着县城汽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汽车站、网吧、县城几条出城的小路……
姜恒力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问遍了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和夜宵摊主,得到的只有摇头和没看见。
一个小时后,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学校门口,常鹏也已经等在那里,脸色同样难看。
“车站和附近我也找了,没有。”
姜恒力抹了把脸,“去他家看看,也许……也许他自己回去了?”
“不可能,要是回去他奶奶肯定会来电话告诉我。”
思来想去,两个人还是有些不放心阿不都的奶奶,特意来到他家。
破旧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听到脚步声,她看见是两位老师,眼中闪出一丝光亮,但看清他们身后并没有阿不都的身影时,随即陷入到更深的绝望中。
“老师……还没找到吗?
我的阿不都……他能去哪啊……”
老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人就这样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沉默地等待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不能这么干等了。
他一个孩子,身上没钱,也没别的手艺,跑出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想去采棉花挣钱。
我们得去棉田找。”
奶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颤巍巍地说:“对,对,采棉花……村里有好几个后生也在外面棉田干活,我……我去问问他们工头的电话!”
老人挣扎着起身,蹒跚着去邻居家打听。
很快,她拿回几个歪歪扭扭记在烟盒纸上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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