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陈桥驿的导演：周家

  连绵的春雨让锦官城的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腥气。周府门前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当朝宰相赵普已经在门房的硬木太师椅上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茶水换了四遭，从最顶级的蒙顶甘露喝到了普通的白水，他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直到午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才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周逸穿着一身宽松的蜀锦常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还拿着个用来逗鸟的精致铜哨。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眼惺忪地看着那个正襟危坐、满脸堆笑的当朝宰相。

  “太师，您可算醒了。”赵普赶忙起身，腰弯得几乎成了那雨中的虾米，“汴梁那边，陛下已经为您备好了全套的太师朝服，只等您入京受封，共治天下。”

  周逸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并没有接那个话茬，反而走到廊下，对着笼子里的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吹了声口哨。

  “老赵啊，回去告诉赵大，这太师我就不当了。”周逸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晚饭不吃葱姜蒜一样随意，“另外，我们周家……想退股了。”

  这一句话，比外面的惊雷还要响亮。

  赵普那惯有的沉稳瞬间崩塌，大脑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退……退股？太师，您这是何意？如今大宋初立，正如旭日东升，这泼天的富贵，周家为何不要？”

  在他看来，周家投入了那么多金银，甚至不惜以举国之力推动改朝换代，如今果实成熟，这最大的股东却要撂挑子？这是什么道理？

  周逸终于转过身，脸上那懒散的神情收敛了几分。他没急着解释，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本并未封皮的厚重账册，随手扔在赵普面前的桌案上。

  “看看吧。这叫《大宋初创期军阀风险评估报告》。”

  赵普狐疑地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那是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恐怖的战栗感。

  账册之上，并非枯燥的流水，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名。

  “石守信：拥兵自重指数五颗星。主要资产：汴梁城东私宅三座，良田四千亩，隐匿庄户三百户。性格缺陷：贪财好色，对皇权敬畏度低。风险评级：极高（红色预警）。”

  “王审琦：忠诚度浮动极大。主要把柄：曾在征淮南时私吞战利品黄金二千两，藏于老家祖宅地窖第三层……”

  一页页翻下去，赵匡胤昔日的那些结义兄弟，此时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每一个人的底细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他们的兵力配置、私房钱藏匿地点、甚至昨晚在哪个小妾房里过夜、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全部被量化成了冰冷的数据和赤字。

  这哪里是账本，这分明就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赵普的手开始颤抖，书页在他指尖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猛然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中年人，终于明白了所谓“退股”的真正含义。

  “我们周家，不喜欢不稳定的资产。”周逸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这些骄兵悍将，是赵大打天下的本钱，但现在，成了大宋这家‘新商号’最大的烂账。如果不清理，这生意没法做。”

  “所以，太师的意思是……”赵普喉咙干涩。

  “我们不是要走，而是要帮陛下‘优化’一下他的‘股东结构’。”周逸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咄咄的声响，“把这些不守规矩的‘小股东’清理出去，大宋的盘子才能稳。”

  现代，海岛别墅内。

  周然看着屏幕上那一串串红色的风险评估数据，笑得把嘴里的可乐喷了一地。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史书上说‘杯酒释兵权’是赵匡胤的政治智慧，合着在我家老祖宗眼里，这特么就是一扬上市公司的暴力重组啊！清理不良资产，剥离坏账，这操作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资本运作！”

  屏幕里，周逸从怀中又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递给了赵普。

  “这是剧本。”

  赵普双手接过，只见封面上写着一行飘逸的大字：《一扬关于酒的友好协商及其执行方案》。

  翻开细看，赵普再次被周家的手笔震撼得头皮发麻。

  这份方案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宴会要在哪里举办，要上什么菜，每一道菜对应的心理暗示；赵匡胤该在什么时候叹气，该说什么样的话来引发共鸣；甚至连那天晚上大殿内的灯光亮度，都有严格的规定。

  而最让赵普心惊肉跳的，是后面附带的一份“补偿清单”。

  针对每一位即将被削权的将军，周家都制定了一份详尽的“退休金计划”。

  “高怀德：解职后，赠予汴梁旺铺十间（契税已免），城郊良田五千亩，黄金万两。其子弟可入周家书院就读，学成后保送进入户部……”

  “所有这些钱，周家钱庄已经备好。”周逸的声音不紧不慢，“告诉陛下，票号已经印好了，只等将军们签字画押。他们交出的是兵权，拿到的是几辈子花不完的富贵。这是一道选择题，也是一道必答题。”

  赵普看着那一个个天文数字，心中五味杂陈。这是在买兵权啊！用真金白银，把那些可能导致大宋动荡的火药桶，一个个买下来，然后拆掉引信。

  “太师……若有人不愿卖呢？”赵普小心翼翼地问。

  周逸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不愿卖？那就让他看看那本《风险评估报告》。我相信，聪明人都会知道，拿着钱回家抱孙子，总比脑袋搬家要强。”

  赵普合上文书，深深一拜。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地折服。周家这是放弃了自己在朝堂上看得见的权力，却用金钱和情报，编织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牢笼，将整个大宋的朝廷和军队都关了进去。

  他注意到，剧本的最后一页还有一份名单。那是一批即将被提拔填补武将空缺的文官。这些人的履历虽然各异，但若是细查，就会发现他们年轻时都曾受过周家书院的资助，或者在周家商行历练过。

  以文制武，这是大宋未来的国策。而这些文官，就是周家植入帝国肌体的新鲜血液。

  “下官明白了。”赵普将两份文件慎重地收入怀中，起身告辞。

  “等等。”

  周逸叫住了他。

  赵普回头，只见周逸从身旁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做工极为精致的玉杯，随手抛了过来。

  赵普慌忙接住，只觉触手温润，非凡品可比。

  “把这个带给赵大。就说周家请老朋友们喝顿酒。”周逸淡淡说道，“这杯子，吉利。”

  赵普低头看去，只见那半透明的杯底，隐隐约约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释”。

  释兵权，释恩怨，亦是释重负。

  赵普捧着那只杯子，如同捧着千钧重担，消失在成都连绵的春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