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周家的“义学”，黄巢的“门生”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在乱世中，被强行催熟的早慧。

  学堂之外，是另一番光景。

  远处军营里，时不时传来士兵操练的呵斥声，夹杂着女人的哭泣，还有新抓来的“壮丁”被鞭打时的惨叫。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交响。

  李浩站在简陋的讲台上，神情平静。

  他看着台下那几十双，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明亮，又因求知而充满渴望的眼睛，继续讲解着。

  “君，是什么？”

  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台下的少年们面面相觑，不敢作答。

  在他们过去的认知里，君，是天子，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君，是牧人。民，是羊群。”

  李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牧人，要让羊群有草吃，有水喝，要保护它们不被豺狼吃掉。这，是他的本分。”

  “如果一个牧人，非但不给羊群草吃，反而联合豺狼，圈禁它们，宰杀它们，喝它们的血，吃它们的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

  “那么，羊群，就有权利用它们的角，去顶翻这个牧人，甚至，杀死他，再推选出一个新的、更好的牧人来。”

  “这，便是孟子说的‘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这，也才是真正的天命！”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这些出身贫苦的读书人心中炸响。

  他们从小被灌输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君思想。

  何曾听过如此大逆不道，却又如此振聋发聩的言论！

  台下，一个名叫张全的少年，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聪明，冷静，是这群“门生”里，学得最快，也是想得最多的一个。

  他见过黄巢军队攻破村庄时，那些士兵狰狞的笑脸。

  也见过自己的同乡，仅仅因为藏起了一袋粮食，就被活活打死。

  他对此感到痛苦，感到迷茫。

  而李浩先生的这番话，仿佛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原来，造反，不是为了烧杀抢掠，而是为了推翻一个坏的牧人，换一个好的牧人。

  这才是“义”。

  李浩将张全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

  蜀中，成都。

  周洵的手中，拿着一份用密语写成的“门生”名单。

  名单上，记录了随营学堂里，每一个学生的姓名、籍贯、性格特点，以及对周家思想的接受程度。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张全”这个名字上。

  “此子，心有丘壑，且怀有一丝不必要的怜悯。可堪大用。”

  他对着身旁的族老，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族老看着那份名单，心中五味杂陈。

  “家主，如此行事，与那些在背后弄权的宦官，有何区别？”

  “区别？”

  周洵笑了。

  “宦官，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欲。而我们，是为了给这片土地，换一个新的活法。”

  “这颗种子，将来，会开出我们想要的花。”

  ……

  黄巢偶尔也会来学堂视察。

  他穿着那身黄金打造的铠甲，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走进这间简陋的学堂，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狩猎扬。

  他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穷酸书生”，心中充满了不屑与轻视。

  在他看来，养着这些人，不过是效仿前朝君王，做个礼贤下士的样子罢了。

  一堆只知道动嘴皮子的废物，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些人，投向了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

  洛阳。

  长安。

  那才是他想要的。

  ……

  现代，周然的私人海岛。

  周然看着AR界面上，那间简陋却又暗流涌动的随营学堂，后背一阵发凉。

  “我的天……”

  他喃喃自语。

  “老祖宗这玩的是‘思想钢印’啊！”

  以前，他只觉得周家有钱，有枪，有超越时代的技术。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周家最可怕的武器，从来不是那些。

  而是这种，跨越百年，润物细无声的思想渗透。

  他们不直接推翻一个王朝。

  他们只是，培养那个王朝的掘墓人。

  而且，还让那个掘墓人，心甘情愿地，按照他们的意愿去挖。

  这种从根源上操控历史走向的手段，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战栗。

  ……

  潭州，陷落了。

  黄巢的大军，再一次，将这座繁华的城市，变成了人间炼狱。

  张全走在长街上。

  脚下，是黏稠的，尚未干涸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抱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妇人的尸体，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没有一滴眼泪。

  不远处，几个黄巢的士兵，正为了抢夺一个银簪，将一个老人的头，狠狠地砸在石阶上。

  张全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冲进一个巷子，扶着墙，剧烈地干呕起来。

  这，就是李浩先生所说的“义”吗？

  这就是他们追求的“民贵君轻”吗？

  用一扬更残暴的屠杀，去取代另一扬压迫？

  深夜。

  他找到了李浩的营帐。

  他冲了进去，双眼通红，声音嘶哑。

  “先生！这，就是我们追求的‘民贵君轻’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质问。

  李浩正在烛下看书。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没有回答。

  良久，他放下书，站起身。

  “跟我来。”

  他带着张全，走出营帐，登上了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军营的高地。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营帐，如同大地上的一块巨大的伤疤。

  近处，是无数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麻木的流民。

  “你想结束这一切吗？”

  李浩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张全看着眼前的惨状，用力地点了点头。

  “要结束这一切，”李浩缓缓说道，“需要一把更快的刀，或者，一个更稳的鞘。”

  “黄将军，就是那把刀。”

  “他足够锋利，足够疯狂，可以砍断这个腐朽王朝所有的锁链。”

  “但是，刀，总有断裂，或者，该入鞘的一天。”

  张全浑身一震。

  他猛地回头，看向李浩。

  在跳动的火光下，李浩先生的侧脸，显得高深莫测。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浩先生，或者说，李浩先生的背后，那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他们需要的，不是黄巢。

  他们需要的，只是黄巢这把“刀”，去完成“砍断锁链”这个过程。

  至于砍完之后……

  张全看向李浩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崇拜，变成了狂热的追随。

  他知道，自己，或许可以成为那个，铸造“刀鞘”的人。

  就在这时。

  一只信鸽，悄然落在了李浩的肩上。

  李浩从信鸽的脚环上，取下一个微小的蜡丸，在手心捏碎，露出一张极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时机。”

  李浩将纸条，送入口中，缓缓嚼碎，咽下。

  他知道，黄巢这把刀，即将用到最关键的地方。

  而“门生”张全，也该准备好，发挥他真正的作用了。

  ……

  淮河，渡口。

  黄巢的大军，渡过了天险。

  兵锋，直指东都洛阳。

  庆功的晚宴上，黄巢意气风发，喝得满脸通红。

  他站起身，拔出佩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高声吟诵起他那首著名的反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狂放的诗句，在大帐中回荡。

  所有的将领，都跟着狂热地呼喊起来。

  而在大帐的角落里。

  李浩和张全，对视了一眼。

  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沉默地饮尽了杯中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