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灵武新君，蜀中太上皇

  与其说是行营，不如说是一片破败的军寨。

  帐篷东倒西歪，士兵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太子李亨坐在主位上，面容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

  潼关失守，玄宗西逃，生死未卜。

  他这个太子，被遗弃在灵武，名为收拾旧部，实则与流放无异。

  手下虽有数万兵马，却粮草不济，军心涣散，随时都可能一哄而散。

  “殿下，不能再等了！”

  谋士李泌一身布衣，眼神却锐利如鹰。

  “如今国无君，军无主，人心惶惶。您必须立刻在此地登基，号令天下，方能凝聚人心，共讨国贼！”

  李亨闻言，脸上满是犹豫。

  “可……可父皇尚在，我若自行登基，岂非……岂非不忠不孝？”

  就在君臣二人争执不下之际。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惊骇。

  “殿下！蜀中……蜀中八百里加急！”

  “蜀中？”

  李亨和帐内所有将领，都同时愣住了。

  父皇，有消息了？

  片刻之后，一名风尘仆仆，身披周家黑色劲装的信使，被带了进来。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将领或惊疑，或警惕的目光，径直走到大帐中央，对着李亨，单膝跪地。

  “启禀太子殿下，家主命我，为您送来太上皇的禅让诏书！”

  “什么？！”

  此言一出，整个大帐，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瞬间炸开了锅。

  禅让诏书？

  太上皇？

  所有人都懵了。

  李亨更是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激动，甚至打翻了面前的案几。

  “诏书……诏书何在？快！快呈上来！”

  信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卷轴，双手高高奉上。

  李亨颤抖着手，接过卷轴，缓缓展开。

  当他看到那熟悉的，属于父皇李隆基的亲笔签名，和那枚鲜红的“奉天承运”玉玺大印时。

  他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是真的！

  这一切，竟然是真的！

  他不是被抛弃的棋子，他即将成为大唐新的主人！

  巨大的狂喜，几乎要将他吞没。

  然而，他身旁的李泌，却在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冷静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从狂喜的李亨手中，拿过那份诏书，仔细地验看了一遍又一遍。

  字迹是真的，玉玺也是真的。

  但……

  “殿下，”李泌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亨的头顶，“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李亨的狂喜，稍稍收敛了一些。

  “先生何出此言？”

  “太上皇为何会突然禅位？护送他入蜀的，是何人？这份诏书，又是经谁的手，送到我们这里的？”

  李泌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背后，必有高人操纵。而能有如此通天手段，在蜀中逼迫太上皇禅位的，放眼天下，只有一家。”

  “周家。”

  李亨的脸色，微微一变。

  就在此时，那名周家信使，再次开口。

  他从怀中，又取出了一封信，呈了上来。

  “这是我家主人，周景云，给新君的贺信。”

  李亨接过信，拆开。

  信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恭维，也没有邀功请赏的言辞。

  只有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顺天应人，恭贺新君。”

  态度谦卑恭顺，却又仿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亨握着那封信，手心沁出了冷汗。

  他看着李泌，眼神里充满了询问。

  李泌只是对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殿下，受命于天吧。”

  李亨不再犹豫。

  他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当天，就在这灵武的破败军寨之中，李亨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龙袍，举行了一扬极其简陋，却又无比庄重的登基仪式。

  他面朝东方，遥尊远在蜀中的李隆基为太上皇，改年号为“至德”。

  史称，唐肃宗。

  登基之后，唐肃宗李亨颁布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发兵平叛，也不是安抚万民。

  而是一道震惊了所有人的封赏令。

  “册封周氏家主周景云为‘开府仪同三司、蜀王’，食邑万户，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无上荣宠！”

  这几乎是人臣所能得到的，最高封赏。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新皇在向那位远在蜀中，一手将他推上皇位的幕后巨擘，表达自己的“诚意”。

  然而，数日之后，周景云从蜀中派人送回的回复，却让满朝文武，再次跌破了眼镜。

  周景云谢绝了所有的封赏，包括那顶足以光宗耀祖的“蜀王”王爵。

  回信依旧言辞恳切，姿态谦卑。

  只称自己“布衣之身，德薄才疏，不敢受此天恩，愿为陛下效死，以报皇恩浩荡。”

  他什么都不要。

  这下，轮到新皇李亨坐立不安了。

  御帐之内，他焦急地对李泌说道：“先生，这周景云到底想做什么？他不要名，不要利，难道他想……”

  “陛下。”

  李泌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您想错了。”

  “周家不要‘名’，是因为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整个天下的‘里子’。”

  “他越是不要，我们就越要给，而且要给得天下皆知，给得他无法拒绝。只有这样，才能将他，将整个周家，和我们，和您的大唐，死死地绑在一起！”

  肃宗李亨，恍然大悟。

  ……

  禅位的消息，很快也传回了成都。

  李隆基从“圣上”，变成了“太上皇”。

  他被“安置”在了一座风景秀丽，却守卫森严的别院之中。

  当他看着那些名义上是来“保护”他，实际上却将他一举一动都监视起来的周家甲士时。

  他才终于明白，自己连最后的那点属于帝王的尊严，也彻底失去了。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囚徒。

  而在成都府的衙署之内。

  周景云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天下沙盘前。

  他将一枚代表着新皇李亨的金色棋子，稳稳地放在了“灵武”的位置上。

  然后，他对着身旁的堂弟周景明，淡淡地说道。

  “新皇的椅子，刚刚坐上，还不稳当。”

  “需要几根足够坚实的柱石，帮他撑着。”

  说着，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一枚位于河北战扬的，黑色的棋子旁边。

  那枚棋子的下方，刻着三个字。

  郭子仪。

  “我们，去帮他一把。”

  与此同时。

  远在河北前线的郭子仪大营，正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

  大军已经断粮三日，士兵们只能靠啃食树皮草根为生，军心浮动，随时都有哗变的危险。

  郭子仪站在大帐门口，望着南方，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第一次感到了绝望。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

  一名亲兵匆匆来报。

  “大帅！帐外来了一个自称是‘周家商队管事’的人，说有要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