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脉相承的骄兵必败

  大帐之内，前一刻还弥漫着酒肉的香气和胜利的喜悦，这一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酒都醒了。

  章邯出了定陶，直扑主力而来？

  范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那名传令兵。这怎么可能？他的阳谋是逼刘邦去撞定陶的铜墙铁壁，消耗刘邦的实力。可章邯为什么不按常理出牌？他怎么敢放弃坚固的城防，主动寻求野战？

  他竟然……被章邯反向利用了！他逼刘邦去攻打定陶的举动，反而让章邯洞悉了楚军主力的位置，并为章邯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战机！楚军主力，此刻完全暴露在了秦军的兵锋之下！

  “慌什么！”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项梁猛地站了起来，他毕竟是名将之后，虽然初闻噩耗时心神巨震，但转瞬之间便恢复了镇定。他一脚踢开脚下的酒碗碎片，虎目圆睁，扫视着帐下神色慌乱的众将。

  “章邯这是在找死！他以为我项梁的军队是泥捏的吗？放弃坚城之利，与我军野战，正合我意！”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剑指帐外，声若洪钟，“传我军令！全军备战！就在这定陶城外，与秦军决一死战，让他章邯有来无回！”

  “不可！”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那个一直沉默的周柏。

  周然在现代的公寓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面前摊开的史书上，用触目惊心的黑字记录着这一战的结局，“项梁军东阿，与章邯战，败死。”

  历史记载，章邯白天只是佯攻，目的是为了麻痹项梁，让他产生秦军不过如此的错觉。真正的杀招是趁着楚军胜利后松懈的夜间，发动雷霆万钧的突袭！

  项梁，就死于他的骄傲和轻敌！

  周然无法将如此复杂的战术情报，完整地传递给两千多年前的周柏。他只能拼命地闭上眼睛，将自己脑海中能想到的关于这场夜袭的最关键的意象，灌输过去。

  漆黑的夜！冲天的火！营啸的乱！

  大帐之内，周柏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眼前仿佛出现了尸山血海、火光冲天的恐怖幻象。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不假思索地站了出来。

  “将军！”他声音发颤，脸色苍白，“不可！万万不可轻敌啊！我……我心神不宁，眼皮狂跳，总觉得……总觉得今夜，会有火光之灾！血光之灾啊！”

  “一派胡言！”范增厉声呵斥，他本就因计策被破而心烦意乱，此刻见周柏又出来“装神弄鬼”，更是怒不可遏，“两军对垒，白天迎敌，光明正大，何来夜间火光？我看你就是个妖言惑众，动摇军心的奸细！”

  项梁本就对周柏心存不喜，此刻听他竟说出如此丧气的话，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的杀机一闪而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邦心思电转，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项梁深深一揖。

  “项将军息怒！周先生并非此意！”刘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诚恳，“先生的预感，向来……有几分说不清的准头。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不如这样，将军您乃万军统帅，自当坐镇中军，率主力正面迎敌，挫败秦军锐气。就让我这几千人马，为您在外围担任游哨，四处巡查，以防万一。若真有什么宵小之辈想趁夜偷袭，我等也能第一时间为您燃起狼烟示警，您看如何？”

  这番话说得既肯定了项梁的正面作战能力，又把周柏的“胡言乱语”变成了一个“以防万一”的谨慎措施。

  项梁沉吟片刻，觉得刘邦说得有理。章邯主力来攻，确实需要提防他耍什么花招。而且，把刘邦这支成分复杂的“杂牌军”放在最外围，真出了事，也能当第一层炮灰，消耗一下秦军的兵力。

  想到这里，他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说道：“准了！你即刻带你的人去！若是没事最好，若真有敌情，报信不及时，我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

  刘邦如蒙大赦，拉着还在发愣的周柏，带着萧何、樊哙等人，快步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中军大帐。

  一出大帐，刘邦脸上的谦卑笑容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先生，往哪边走？”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周柏。

  周柏还沉浸在刚才那“火光之灾”的幻象中，他下意识地指了一个远离楚军主营的方向，喃喃道：“火……火从那边来……好多火……”

  “好！”刘邦当机立断，“传我命令！全军向西南方向转移十里！樊哙你带一千人，多砍些柴草，就在我们原先的位置，虚设营帐，多点篝火！记住，火要烧得旺，帐篷要扎得像那么回事！入夜之后，除了巡哨，所有人不得喧哗，原地待命！”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白天的战斗如期而至。章邯的大军果然对项梁的楚军主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双方在定陶城外的平原上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战至傍晚，秦军主动后撤，双方互有胜负，谁也没占到便宜。

  楚军大营内，一片欢腾。

  将士们都认为章邯的精锐也不过如此，白天打成这样，晚上他更不敢有什么动作。项梁也彻底放下了心，下令埋锅造饭，犒赏三军，甚至解下了一半士卒的甲胄，让他们好生歇息。

  整个楚军大营，都沉浸在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和胜利的喜悦之中。

  就在楚军上下都酣然入睡，戒备松懈到极点的时候。

  一支数万人的秦军精锐，如同黑夜中的鬼魅，衔枚疾走，人马无声，绕过正面战场，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楚军的侧翼。

  他们的目标，正是刘邦军之前驻扎，此刻正篝火通明，人影绰绰的“营地”！

  “杀！”

  随着章邯一声令下，数万秦军如猛虎下山，带着震天的喊杀声，冲向了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火箭如雨，火把齐投，顷刻之间，那片由柴草和空帐篷组成的假营地，便化作了一片火海！

  震天的喊杀声和冲天的火光，瞬间惊醒了数里之外的楚军主营。

  “敌袭！敌袭！”

  “秦军杀进来了！”

  睡梦中的楚军士兵被惊醒，仓促之间找不到武器，找不到将领，乱作一团。许多人甚至还未穿上盔甲，就被自己人相互践踏而死。

  而此刻，在远离战场的一处高地上，刘邦和周柏并肩而立，身后是整齐肃立、盔甲鲜明的沛县子弟兵。

  他们看着远处那片被火光和混乱吞噬的楚军主营，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暗不定。

  震天的惨叫和厮杀声顺着夜风传来，刘邦沉默了许久，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周柏，这个不久前还只是个唯唯诺诺的老实人，此刻在火光下，神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先生，”刘邦的声音很轻，“现在，我们该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