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先生，你看我还有寿几何？

  楚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项梁高坐主位，满面红光，他举起酒碗，对着下首的刘邦朗声大笑：“沛公，你这次可是给大楚立下了奇功！不仅虚晃了我们一枪，还反过来把章邯那厮给算计了一道，打得他丢盔弃甲！痛快！实在是痛快！”

  刘邦连忙起身，一脸受宠若惊的谦卑，端着酒碗回敬：“全赖项将军天威，末将不过是侥幸，侥幸而已。”

  他的眼角余光扫过帐内，萧何、曹参等人虽然也在陪着笑，但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神情紧绷，握着酒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紧。他们都清楚这顿庆功宴，宴无好宴。

  而坐在角落里，正在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周柏，更是感觉如坐针毡。

  尤其是对面那个老家伙，从宴席开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髓，让他浑身不自在。

  此刻，范增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理会项梁和刘邦的相互吹捧，而是端着一杯酒，径直走到了周柏的面前。

  整个大帐嘈杂声音低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早就听闻沛公身边的周先生，能通鬼神，知未来，算无遗策，乃是世外高人。”范增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力，“老夫戎马一生，不信鬼神，只信刀剑。今日有幸得见先生，心中有一个疑惑，想请先生为我解惑。”

  他顿了顿，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周柏，一字一句地问道：“先生能否为我算上一卦，看看我范增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世上活上几年？”

  “轰！”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满座皆惊！

  樊哙“腾”地一下就想站起来，却被身旁的曹参死死按住。萧何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算卦，这分明是诛心！

  说他活得长？那是妖言惑众。说他活得短？那是当众咒他去死。无论怎么回答，都是一个死局！范增这是要当着项梁和所有人的面，扒下周柏这身“神棍”的外衣，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周柏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刘邦，却发现刘邦也只是对他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苦笑。这种神仙打架的局，他这个主公也插不上手。

  怎么办？怎么办？就在这时远在现代的周然突然得到了族谱的提示，当前已触发多次祖宗内心SOS，可通过传音的方式帮助汉代老祖周柏打破困境！！！

  “我靠，时不我待！”就在周柏快要被那沉重的目光压垮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在他脑海中响起。

  “家人们谁懂啊，碰上这种老头来砸场子，千万别顺着他的话走。他问你一加一等于几，你不能回答二，你要问他天为什么是蓝的。记住永远不要回答问题，要用一个更大的概念，把他的问题给盖过去！装逼就得这么装！”

  是那个声音！

  周柏脑中灵光一闪，那股几乎要让他窒息的压力，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他原本慌乱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古井无波。

  他缓缓地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然后，他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轻笑。

  “军师说笑了。”

  “凡人之命数，譬如溪中之鱼，时而东游，时而西窜，看似无序，实则皆在溪流之内，此乃定数。然天下之大势，恰似江海之狂潮，奔腾不息，只进不退。周柏不过一介凡夫，有幸能于岸边观潮起潮落，已是天幸，又岂敢伸手入溪，妄捞游鱼之命数？”

  一番玄之又玄的话，把所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周然在宿舍里看的直笑，真当我家老祖宗还是力工了，他可是知道周柏一直在提升自己呢！

  范增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感觉自己势在必得的一拳，仿佛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受力。这老实人模样的家伙，嘴皮子居然如此滑溜！

  “好一个观潮不捞鱼！”范增冷笑一声，不肯罢休追问道，“那依先生所见，观此江海狂潮，我大楚如今最大的威胁究竟是何物？是章邯的虎狼之师，还是那咸阳城里的一纸诏书？”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歹毒。

  说章邯是长他人志气。说秦二世，又显得不着边际。

  周然在现代急得差点把大腿拍断。他知道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项梁军最大的威胁，不是任何外敌，而是项梁本人那深入骨髓的骄傲自大！定陶之战，项梁就是因为连战连胜，轻敌冒进，才被章邯抓住机会，一战击溃，身死国灭！

  可是，这该怎么告诉周柏？“骄傲”这个词太抽象了！

  周然闭上眼睛，拼尽全力，将自己脑海中那个斗大的“骄”字，以及由胜利带来的志得意满、目空一切的画面，疯狂地投射向周柏的意识深处。

  大帐之内，周柏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画面，看到了项梁在捷报传来时的放声大笑，看到了楚军将士们看向秦军时那种轻蔑的眼神，看到了胜利的旗帜下，隐藏着的一丝丝疯狂与毁灭的气息。

  一种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范增，直直地看向主位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楚军统帅，脱口而出：

  “非兵，非诏。”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乃胜而骄，骄而狂，狂而亡。”

  九个字，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项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握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周柏这话里话外影射的就是自己！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他正要发作。

  “先生说得好！”刘邦猛地站起来，哈哈大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端起酒碗，大步走到范增面前，“先生的意思是说，我等将士，打了胜仗，更应该戒骄戒躁，时时自省，方能成就万世不拔之基业！这说的是我们所有人啊！来，军师，刘季敬你一碗！为先生这金玉良言！”

  说着，他一仰脖子，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项梁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看向周柏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丝疏远和不喜。

  范增一双眼睛却死死地锁定了周柏，那眼神中的杀意，比刚才浓烈了十倍。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了。

  这个周柏，绝对只是一个传声筒！他背后那个人不仅精通兵法谋略，更能洞察人心，甚至能预见未来！

  这个人，必须死！刘邦，也必须死！

  范增缓缓举起酒杯，对着刘邦，也对着周柏，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火烧刀割。

  他放下酒碗，声音嘶哑地说道：“说得好。只希望先生的运气，能保佑各位，躲得过章邯的刀！”

  话音未落！

  “报——！”

  一个传令兵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嘶哑。

  “报！将军！军师！章邯……章邯的大军，已经离开定陶！”

  “他……他们正以雷霆之势，直扑我军主力而来！”

  “哐当！”

  项梁手中的酒碗失手滑落，在坚硬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满帐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