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此地亦是死地

  他的儿子们，还有几个旁系的侄子，一个个都低着头，没人敢先开口说话。

  今晚的气氛，比上次在京城决定南迁时还要压抑。

  那时候，他们是对父亲的决定感到震惊和不解。

  而现在，他们心里装满了恐惧和茫然。

  “爹，这南京城，根本不是久留之地！”次子周行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逼到绝路的愤怒，“今天马士英的人来敲了十万两，明天说不定就是史可法的人上门！咱们家就算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么耗啊！”

  “是啊，爹！”三子周进也跟着说，“这帮人眼睛都红了，看咱们就像看一块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咱们不站队，他们就当咱们是软柿子，可以随便捏！”

  长子周堪一直没说话，但他的脸色最难看。

  今天兵马司的人闯进门时，是他第一个冲在前面。那种被人用刀指着鼻子，肆意羞辱的感觉，让他这个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父亲当初在京城说的“脸面，能让你在乱世里活下去吗”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脸面？在那些手握刀兵的饿狼面前，脸面一文不值。

  周明远抬起眼皮，扫了一圈自己的儿子们，最后目光落在了周堪身上。

  “堪儿，你说说，你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周堪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办？

  他不知道。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留在南京，就是坐以待毙，家产迟早要被这帮蛀虫给掏空。可要是再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整个大明江山，到处都是流民，到处都是乱兵。他们拖家带口，带着这么多财物，就像是黑夜里的一支火炬，走到哪里都会引来数不清的飞蛾和豺狼。

  南下的路有多难走，他比谁都清楚。那种朝不保夕，随时可能人财两空的感觉，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我不知道……”周堪的声音很低，充满了挫败感。

  他这个被父亲寄予厚望的长子，未来的家主，在家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竟然连一个主意都想不出来。

  周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你们是不是都在想，为什么玄孙的天启，只让我们逃离了北京，却没有告诉我们下一步该去哪里？”

  周明远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是啊！

  玄孙！

  那个存在于遥远未来，拥有通天手段的后世子孙！

  自从京城陷落的消息传来，印证了那句“天启”之后，“玄孙”这两个字，在周家核心成员的心里，已经等同于神明。

  他们下意识地觉得，只要有玄孙的指引，周家就能安然无恙。

  可现在，玄孙没有再给出任何指示。

  他们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爹，玄孙他……他是不是……不管我们了？”年纪最小的四子周平小声地问，话里带着哭腔。

  “胡说！”周明远呵斥了一声，“血脉相连，如何能不管？我们是他周家的先祖，我们要是没了，哪里还有他？”

  周堪的脑子“嗡”的一下。

  对啊！

  父亲说得对！

  我们是他的根！根要是断了，树还怎么活？

  玄孙他一定还在！他一定也在看着我们！

  他没有给出新的指示，是不是因为……因为时机还没到？还是说，他在等我们自己做出选择？

  一股莫名的情绪，混杂着敬畏、期盼和强烈的求生欲，在周堪的心里疯狂地翻涌。

  他想起了父亲当初是怎么说的。

  “我们信的不是神，也不是佛，是我们的子孙。”

  “我们必须活下去！活下去，去印证他的话！活下去，去看看他所在的那个未来！”

  活下去！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周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他看着书房里那片最深的黑暗，仿佛想要穿透时空的阻隔，去和那个神秘的玄孙对话。

  玄孙……好玄孙……您再给个启示吧！求求您了！这南京城，我们待不下去了！

  这里和北京一样，都是死地！我们到底该往哪里去？只要您一句话，我们全家肯定马上顺从，绝无二话啊！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呐喊，那种强烈的念头，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

  他渴望得到指引，就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渴望看到一片绿洲。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种“不可动摇”的强烈念头，正像一个信号，跨越了三百多年的时光，抵达了另一个时空。

  ……

  现代，大学宿舍。

  周然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自从知道南京也是个火坑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每天什么事都干不下去，就盯着那个AR界面发呆。

  【目标“周堪”对“天启”的信念尚未达到“不可动摇”的程度，发送条件不足，发送失败。】

  这个提示，就像一堵墙，死死地挡在他面前。

  “大哥，你倒是信啊！你再不信，你全家又要团灭了！”周然对着空气干嚎。

  他甚至开始研究起了心理学和宗教学。

  怎么才能让一个古代人，对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情，产生“不可动摇”的信念？

  给他看神迹？

  我他妈倒是想啊！可我做不到啊！

  这个破系统，用户体验简直差到爆！连个“信念值”进度条都没有，全靠他瞎猜。

  “然子，你又犯什么病呢？在床上烙饼啊？”

  下铺的室友被他翻身的动静吵醒了，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

  “没事没事，睡不着，你们睡。”周然压低了声音，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黑暗中，只有那个半透明的AR界面，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周然叹了口气，心想，完蛋了，这次是真没辙了。

  历史的惯性太强大了。

  也许，周家注定就要在甲申之年，遭受这一扬大劫。自己把他们从北京弄到南京，只不过是把死刑改成了死缓。

  就在他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那个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灰色的【天启弹幕】按钮，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很微弱，就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周然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按钮，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按钮，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要亮一点！

  紧接着，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

  一下……两下……三下……

  那灰色的按钮，仿佛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充能，颜色由灰变白，再由白，变成了一种充满希望的、可以点击的亮蓝色！

  与此同时，那个冷冰冰的提示框【目标“周堪”对“天启”的信念尚未达到“不可动摇”的程度……】，也随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白的，等待他输入的虚拟文本框。

  文本框的上方，清晰地显示着目标——【周堪】。

  周然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拳头狠狠地攥了一下，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轰”的一下冲上了大脑！

  成了！

  成了！

  发送条件……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