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爱人的血

  因为高烧不退，裴殊一直侍候在榻边守着他，帮他擦拭身体，几乎整晚未眠。

  裴殊见他醒了，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爱怜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却被温眠侧过头躲了过去。

  裴殊一愣，眼底的红血丝明显，看着有些憔悴，他心里紧张以为温眠身体不舒服，“还好吗？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就去叫太医。”

  温眠昨晚知晓了裴殊的所作所为，现在心情很是复杂，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他。

  面色苍白又脆弱的少年挥开对方搀扶着的手，挣扎着起身坐好，还没清醒多长时间便两眼一黑，喉咙发痒，又呕出一口血。

  裴殊被吓到了，有些六神无主的朝门口大喊一声，“来人，传太医！！！”

  “哪里不舒服？前些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裴殊真的慌了神，他打湿锦帕来给温眠擦拭，却又被少年推开。

  “你走开，咳咳、咳。”说罢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温眠捂住胸口偏过头不愿意看他。

  “眠眠……你这是怎么了。”

  裴殊心急如焚，想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温眠对他如此抗拒，可他现在还生着病，身体如此不好，裴殊不敢惹他生气只哄着他，顺着他的心意来，他抿了抿唇：

  “刘叔的事情，我很抱歉，是我来晚了才会、”是他考虑不周，才导致了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

  “今后再也不会有类似这样的事发生了，你相信我好不好。”裴殊僵直的坐在床榻侧，看着温眠回避的侧脸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温眠再也忍不住，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看着他，“你肯定觉得我特别蠢特别好骗吧，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裴殊只觉得脑子里有根弦“铮——”的一声断掉，他真的从未这么想过，“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这样想你，我爱你爱到——”

  “你胡说！”温眠伤心的抹着眼泪，不给裴殊解释的机会，“你一直在骗我！”

  温眠自认为伪装的天衣无缝，不惜断掉和漠北的联系，一心一意的骗取裴殊的信任，谁知对方一直都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知晓他的身份就算了，还一直陪着他演戏。

  温眠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可救药的傻瓜，他为了这个愚蠢的任务牺牲了这么多，甚至、甚至出卖自己的美色和作为直男的尊严！

  而裴殊让这一切都变得那么可笑！

  “我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骗你呢？”太医急忙赶到，裴殊慌不择路的指着人为温眠诊治。

  “乖，先不要闹，让太医先看看你的病症。”

  温眠不说话了，他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眼泪却不断的濡湿他的眼睫，顺着脸庞滑落。

  宫里的太医和宫外的圣手都被裴殊使法子找了来，他们集聚在这这一间小小的卧室里，轮流上前来为温眠把脉、诊治，谁也没法子有把握能治好他。

  “王妃这病症简直是闻所未闻，他身体里的器官在衰竭，倘若不是急症的话只能说明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了……暂时还不能……”

  “只能先用些滋补的药材吊着延缓咳血的症状。”

  他们不解，温眠的脏器已经开始衰竭，甚至开始咳血，可他本人却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痛苦，反而相当沉默。

  裴殊额角的青筋在跳，瞳孔骤缩，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些太医的诊断，“一群庸医！！！他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变成了不治之症？他分明是喉咙受伤了才会咳血！”

  裴殊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明明已经走上了权力的至高之位，明明已经跨越了千难险阻可以和温眠长相厮守，为什么命运如此残酷。

  “不要为难他们。”

  温眠从始至终的表现的很平静，他对于自己命不久矣的这件事接受良好，让他看太医他就看太医，让他喝药就喝药，无不配合。

  除了不给裴殊好脸色。

  但病如抽丝，温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更差劲，昏睡的时候变多，清醒的时候变少。但无一例外的是，只要他一睁眼——裴殊就会守在身边。

  少年的乌发因为不再用药膏打理慢慢褪去了乌黑取而代之的一直被掩盖在下的亚麻色。

  233帮温眠调低了感知，这使他的疼痛减轻，感官能力也发生改变。

  裴青率先发现了这一点，因为他在探望温眠时所带的药膳——对方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裴殊对此感到恐慌，他固执的认为温眠因为刘谦的事惩罚于他，但这些他都认了。

  唯独，他不能失去温眠。

  晦意在心中蔓延。

  太医端来的那些药一碗比一碗更苦，但对温眠都不起什么作用。

  直到有一天，

  温眠再次醒来时没有看见那个一如既往守在身边的人影，门外的小厮端来了一碗满是血腥的汤药。

  温眠鼻尖轻嗅了一瞬便知道那是什么。

  这是血。

  “裴殊人呢？”温眠的表情很复杂，他的手指摩挲着碗，迟迟不肯服下。

  233说，这是裴殊的心头血。

  坊间有传闻，倘若是两人真心相爱，那么对方的心头血于另一人而言便是良药，哪怕死亡都不能将两人分开。

  相爱的两人会以此为纽带，生生世世都能再次遇见。

  裴殊当然还活着，只是他暂时不能动弹。

  “你去醉仙楼帮我找一人。”温眠将碗搁置在一边，努力的克制自己不去看。

  “要快。”

  ＊

  寒冬将至，

  这些天里，哪怕屋子里燃满了炭火，温眠也不可避免的手脚冰凉，但今夜却不同。

  温眠在睡梦里感觉到浑身暖融融的，仿佛被一个大火炉抱着，还有人在亲他的脸，他在黑暗里睁开眼，是裴殊。

  裴殊注意到他呼吸的变化，立刻道：“宝宝哪里不舒服吗？是被痛醒的吗？”

  温眠发现自己还是太心软。

  他埋怨裴殊自私到极致的爱，埋怨他的运筹帷幄觉得自己能掌握一切的自负。

  但看见他因为自己的病症被折腾成这样，又开始心疼。

  裴殊不可能放过许清和以及燕昊，温眠昏迷时，他便在他身旁处理政务，醒来时就能第一眼见到他。

  “为什么要瞒着我……你也觉得我很笨是不是。”温眠背着裴殊靠在他的怀里，趁着夜色，哑着嗓子开口，他知道裴殊在夜间的视物能力不如他。

  “我没有这个意思。”裴殊不说话了，苦涩的为温眠暖着脚。

  一片昏暗里，温眠后知后觉的感到脖颈后一阵水珠似的湿意。

  起初他很不确定，

  半晌，温眠才反应过来，

  裴殊哭了。

  这是温眠第二次感受到裴殊的泪，他以为裴殊这样高贵冷艳的龙傲天是不会流泪的。

  事实证明他会，而且每一次都流进了他心底，温眠突然感受到了后颈一股烫意。

  “温眠，算我求你……快点好起来。”裴殊的语气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眠一直都想同他掰扯，他准备了很多狠话要同裴殊争辩，例如这时候他就要一直不依不饶的逼问裴殊，晚了，这些不难道都是你逼的吗？你明明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却一直不戳穿，看着我像小丑一样在你面前战战兢兢的伪装很有意思吧？

  我一直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甚至不惜与家人断绝来往，而你却——

  但最终，

  温眠只叹了口气，在他怀里缓缓转过身，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裴殊的心口，那单薄亵衣下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绷带。

  “不痛吗？”

  “一点都不疼。”

  “可你明明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要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