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假小人

  丞相府，

  隐山别院。

  大街小巷都传遍了的消息，方恒自然也听见了，这段时间，方母都不允许他再外出与那些狐朋狗友吃花酒了。

  方母不放人，那些纨绔子弟也知情知趣的没上门。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倘若皇后真的做出这样的丑事，方丞相一家可是要被诛杀九族的。

  父族二，母族三，妻族二。

  他们这些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眼底可没有什么兄弟情义。

  百年皇帝，千年世家。

  世家有着自己的生存智慧，每个家族一代都会出那么一两个纨绔子弟，他们三两成群，互换信息，表面不带利益的交往，其实是一种隐晦的站队。

  在皇子夺嫡时期，很少有某一个世家举全族之力完全站队一个皇子，他们的目标往往分散。

  这也是历史的经验教训：

  永远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上一秒，他们会因为方丞相势大，站队于他，下一秒也会因为“裴殊”的崛起，转而向他抛出橄榄枝。

  方恒自打流言传播之始，便意识到了父兄的计划。

  在他心里，祖父、父亲、兄长都是高尚大义之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混淆皇室血脉，无疑同谋反！

  前半生所有的观念都在这一刻被冲击，巨大的颤栗自他的灵魂深处发出，久久不语。

  方恒长到如今并不胖，相反他生的风流俊俏，尽管整日和一些纨绔子弟打马游街但原则性的错误从不敢犯。

  去花楼里也只是点上几个清倌喝酒聊天。

  父兄对他的管教不严，但他自觉生在这样家风严谨，从来不敢真正去挑战上人的权威。

  比起其他的纨绔子弟，他充其量只是一个一事无成的风流贵公子，只是……

  谋逆这样的大事，实在是——

  “沐猴而冠！”

  方硕和一干心腹正在密谋中元节那日，让皇帝澄清坊间流传的绯闻，方恒却猛的推门而入。

  “父兄若真为了阿姊好就快些收手！！！别再用那些‘清流砥柱’、‘为君分忧’的鬼话搪塞我！这龙椅后面，坐的到底是谁？满朝朱紫，跪的又到底是谁的名字？你我心知肚明！——”

  “啪——”

  “你放肆！”

  下一瞬，方硕动了。年迈的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步跨到方恒面前。在方恒尚未反应的刹那，那只枯瘦的手掌，狠狠掴在方恒脸上！

  清脆刺耳的响声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力道之大，让方恒猛地一个踉跄，脸颊瞬间红肿，清晰的指印浮起。他口中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半边耳朵嗡嗡作响。

  “我这是为天下计！”

  方恒目光如炬，逼近方硕，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与恨意：

  “那你们都阿姐当成什么？ 当成你染指龙椅的垫脚石？！让她怀上一个野种……一个连他亲爹都不敢认的孽种！就为了在你这条老命归西之前，给方家再套上一副龙袍？！”

  方硕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没有一丝属于祖孙的温情，只有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恼怒：

  “畜生！逆子！我方硕一生清流，方家百年清誉…想不到竟败在你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忤逆犯上、构陷亲长的孽障手里！” 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冷。

  方恒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望向祖父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愤和彻底的冰凉。

  “祖父——”

  “闭嘴！你没资格再喊我祖父！” 方硕厉声打断，转身朝门外嘶吼：“方时兴！！取族谱！备香案！开宗祠！！！”

  “父亲不可！恒而再怎么也是您的亲孙子您——！！”

  “你给我闭嘴！”

  脚步声匆匆而至。管事的面无血色，捧着沉重的红檀木族谱匣子和笔墨，身后仆人抬着香案飞快摆好，浓重肃杀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方硕亲手打开族谱匣，在族谱中找到方恒那一支，落笔如刀。笔锋狠厉决绝，蘸饱朱砂墨汁，在“方恒”两个工整的姓名上，狠狠划过一道刺眼的赤红横线！

  如同斩首！

  他掷笔于地，朱砂溅落如血点。声音响彻整个院落，宣告着一个家族的“死刑”，不带一丝转圜余地：

  “今有方氏子孙方恒，生性悖逆，不念亲恩，无君无父，丧心病狂，构陷亲长，触犯天威国法！罪在不赦！经家主方硕亲断，即刻逐出方氏门墙，移出名牒，永世除名！生，不得归宗！死，不得入祠！凡我族人，与其再无情谊，视若寇仇！天地祖宗共鉴——！！！”

  赶来的方母见这一幕魂都散了，身体一软竟扶着门框跌落在地。

  “把这个不孝不悌的孽障赶回祖地！”

  方家并非京城这一块儿的世家大族，他们的祖籍在南方，方丞相此话一出，方时兴和方母反而松了一口气。

  方硕和方时兴很快便离开了，只剩方母跪在一旁抱着方恒痛哭。

  少年俊隽的脸侧青紫，神色僵硬而呆滞，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家人，他视线偏移，冷淡的移在自己生身母亲的身上，用一种她不理解的，十分陌生的眼神盯着她，看着她鬓发散乱、眼眶通红，

  虚情假意。

  “……虚伪。”

  “什么？”

  方母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抱住自家儿子的脑袋，神情尴尬的再次俯身过去——

  她听明白了。

  “虚伪死了。”

  方恒冷冷的甩开母亲的手，起身离开。

  只剩方母瘫坐在地，怎么也想不明白……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她不明白。

  ＊

  午间，

  “裴青少爷今日还给我来信，说刘叔想我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和他们见一面呀？”

  温眠和裴殊正坐在一块儿用饭，将军府从前是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可有温眠在的话，似乎怎么也安静不了。

  温眠喜欢一边吃饭一边和裴殊聊天，他左手拿着咬了一口的鸡腿，右手还要夹住盘子里最后一个，目光灼灼的防备着裴殊。

  裴殊看着他吃的满嘴油光也不嫌弃，时不时拿帕子给他擦拭，免得弄脏了衣服，倒是他又会大喊大叫说这是裴殊的错。

  “现在还不急。”，裴殊撩起眼皮看他，眼神很意味深长，“怎么，你很思念兄长吗？”

  温眠吃的两腮鼓鼓，很不赞成的看向他，他知道裴殊的意思。

  “裴青少爷对我那么好（嚼嚼嚼）、总是送我礼物，我当然是知道知恩图报的呀！”

  “你只知兄长对你的好，为夫对你也不差，为何从未见你报答我呢？”

  龙傲天又在无理取闹了。

  温眠很无奈，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做不成直男的命运。

  也许他在谋略和读书一道上没有天赋，可他觉得自己能做好贤内助，能很好的协助龙傲天打江山，帮助自己完成任务。

  哪里有整日沉湎于房事的龙傲天啊！

  这么自甘堕落还怎么打江山啊！

  裴青那么聪明，即使是兄弟，那感情就不需要好好维系了吗？

  又不是亲兄弟。

  温眠简直恨铁不成钢，油乎乎的手“啪”的一下拍在桌上，却忘记手上还拿着鸡腿。

  鸡腿唰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温眠俯身想去捡，已经太迟了，他只好把怒火宣泄在裴殊身上，他夹了一口酱牛肉先平息内心的怒火。

  “你才不是我的为夫！（嚼嚼嚼）我是你的为夫才对，而且……”温眠皱着眉思考了一会，“而且、我哪儿没报答你，金匕首和金鹰不都送给你了吗。”

  这些都是金子做的，很值钱的好吗？

  “对了，怎么从没见你拿出来过？”温眠有些狐疑的问道。

  那尊金鹰塑像是幼时呼韩邪送给他的，他一直很珍惜的带在身上，只是在与裴殊分别时，知晓他要出去干一番大事业，也许会缺钱……这才送给了他。

  这就算了，可是为什么从来不见裴殊用那把匕首？

  裴殊夹菜的手顿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