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分别

  “这个些，还有这些，都上一道吧。”

  “好嘞，这位客官您稍等。”

  裴殊带着温眠在大堂的空桌落座，难得大气的将客栈里的招牌点了个遍，这样反常的举动让温眠有一些狐疑，但更多的是兴奋。

  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大堂里的客人越来越少，店小二不停的跑前跑后，在那些客人身边附耳交谈，人慢慢的散去，精致的菜肴也被端了上来。

  “少爷，都吩咐下去了。”

  一个作小厮模样打扮的人手里拎着食盒，突然从侧门走出，躬身来到裴殊身边复命。

  温眠扒着桌子，手也不洗就要去抓那个烤鸭。

  裴殊颔首，示意他将食盒放在桌子上，食盒的制作相当精美，不知名的木料显得低调奢华，上面还有图案精美的螺钿，看着有两三层的模样，裴殊慢慢的将它打开。

  “吴叔，一起坐下吧，这段时间辛苦了。”裴殊淡笑着拍了拍那一侧的椅子。

  “欸、好嘞，少爷。”

  听见熟悉的字眼，温眠一顿，而后迷迷糊糊的将视线从眼前的菜肴里移开，看向那人的脸。

  是吴秋。

  只是半年没见而已，他便苍老了许多，两鬓都变得灰白，眼尾的细纹也慢慢加深，此刻似哭似笑，更是看的人揪心。

  吴秋几乎是看着裴殊姐弟长大的，镇国公府此番遭遇这样的变故实在是令他揪心，就在他以为小少爷南下遇袭可能、可能……

  好在老天保佑。

  裴殊平安回来了，还带着温眠一起。

  “吴叔！好久不见！”

  温眠放下了鸭腿，笑的眉不见眼，伸出油乎乎的手和他打着招呼。

  “诶！好久不见啊，眠眠！你刘叔在你偷跑的这段时间真是急坏了！”

  “嘿嘿，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是了，是了！回来就好。”

  裴殊一言不发，沉静的打开食盒，从里面拿出一叠包子，一叠酱肉，一个小银壶。

  温眠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直勾勾的盯着，然后就不动了。

  “吴叔，这是你从府里带过来的吗？可是我们都已经点好菜了呀？”他有些咂舌，风餐露宿这么长时间也是吃上好的了，可他们只有三个人，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是的，这是少爷同裴青少爷说的，特意为你准备的牛肉包子和牛奶。”

  温眠噌的一下捂住嘴，紧张我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后才敢小声的重复：“可是、可是在这里吃牛肉不是犯法的吗？”

  他丝毫没有注意话里话外的漏洞，“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除了大燕，南边的几个小国也是禁止百姓屠宰牛的。

  那他又曾经在什么地方吃过牛肉呢？

  吴秋看了看裴殊，见他不曾有反应，心下松了一口气，接着为他解释起这些牛肉的来历：“耕牛当然不能随意宰杀，但‘摔死的牛’却是无妨的。”

  温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嘴巴上却在嘀咕：“那这牛好笨啊，耕田都不会，还把自己摔死了……”

  裴殊无言，轻瞥他一眼，温眠一个机灵看过去，又讪讪的把头埋进了饭碗里。

  那眼神仿佛在说：谁有你笨呢？

  温眠嘴里扒着饭，手里还要拿着包子，吃得满嘴流油，一副从没吃过饱饭的模样看得裴殊直皱眉。

  “喝点水，吃慢一点。”

  “嗯嗯，少爷你快吃吧，菜都凉了。”

  温眠被香迷糊了，修长白皙的手握着杯子递过来时下意识就凑着脸上去抿，入口的一瞬间才觉得不对。

  是牛奶。

  大燕并没有饮用牛奶的习俗，不经加工的牛奶很腥，谁也没有那个心思去做这样的事。

  温眠眼睛亮了，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向裴殊，今日这餐饭，有牛肉有牛乳，正是他那日同裴殊抱怨过的。

  没想到他都记着呢。

  “还要吗？”

  “要！”

  温眠美滋滋的想着，又豪迈的就着裴殊的手喝了一大口。

  “少爷真好，少爷最贴心了，我要一直跟在少爷身边伺候你！”温眠又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保证到了。

  嘴上说着伺候人，实际上根本没带表现的，反而无比自然的享受着。

  什么“摔死的牛”。

  只要有人能想吃，那便会有‘不小心摔死'的牛。

  裴殊不做声，在一旁的水盆里净了手就不再用饭，耐心等待着什么。

  果不其然，温眠吃饱了，用筷子在牛奶碗里搅了搅，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迷迷瞪瞪的跳下椅子往裴殊怀里钻，明明只是几步路而已，浑身像软绵条一样，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

  他重重的往裴殊怀里一趴，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丝毫不在意外界的眼光，大抵以为他们还在山上，撅长了嘴喊困。

  “哥哥……我想回去睡觉了。”

  “嗯。”

  裴殊难得的整个人都气势都柔和下来，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小卷毛，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情想嘱咐，还有很多东西是他没有来得及教的。

  但最后也只是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

  威仪秀异的少年毫不费力的抱起怀里半大的孩子，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径直来到院落侧门的马车前。

  马车外饰极其简单质朴，停在这儿了许久，里面坐着的人丝毫没有不耐烦，反而相当稳重，眉目间笼罩着病气，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方才他饮下的牛乳里掺了迷药，大概明日便会清醒，届时……”

  “还望替我照顾好他，兄长。”

  裴青颔首，温润如玉一般的手接过了对方怀里的孩子，手腕沉稳，丝毫不抖。

  “放心去吧，此行，万万珍重，一切小心。”

  京城里的各大世家接连被方恒等人设埋，不合作就只能如此，裴殊要重回漠北，接手裴行俭留下来的势力，此行山高路远，必定不会太过顺遂，带上温眠总是要顾左右而言他，总归不方便。

  况且裴青虽然身体不好，但智谋、学识都远超常人，有他在，相信温眠也能学到很多。

  吴秋适时牵着飒露紫出现，裴殊便不再犹豫，转身策马离去。

  圣人不仁，朝廷无能。

  仇恨像是一扬无声的雪，落在裴殊心头，不断堆积，冰冷而无声，整个世界都被蒙上阴影。

  但他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