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章 夜雨

  “信号增强！在楼上！快！”

  他们能追踪到令牌？这东西是激活式的信标？

  楚河来不及细想，一把将令牌塞回伪装U盘，合上外壳。但已经晚了，铁梯上的脚步声骤然加速，伴随着低吼：“他在上面！强攻！”

  没有时间了。

  楚河抓起自制火把，用打火机点燃。浸满化工液体的布条轰地燃起，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挣扎了一下，随即稳定。

  他将燃烧的火把，毫不犹豫地抛向铁梯上段那些倾倒的粘稠液体。

  “轰——！”

  火焰瞬间升腾，沿着液体流淌的路径蔓延，在铁梯上形成一道火墙。

  刺鼻的黑烟滚滚而起，夹杂着化工品燃烧的噼啪声。

  下方传来惊呼和咒骂，进攻被暂时阻隔。

  楚河趁机爬到破洞边，最后看了一眼灯塔方向。

  雨幕中，似乎有一艘没有开灯的船，正悄悄驶向防波堤。

  他收回目光，从腰包里拿出手机——不，不是之前那两部，而是第三部。

  一部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的、物理断网的旧手机，里面只存了一段经过多重加密压缩的、硬盘关键数据的副本。这是他的最后保险。

  他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一个他从未拨通过、但牢记在心的号码——他在经侦总队最信任的老上级，三个月前“意外”调去外省参加封闭培训，自此失联。

  但楚河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冲破阻力将这些东西送上去，只有他。

  短信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坐标：“朔日。临江厂区水塔。”

  发送键按下。屏幕上显示“发送中”，然后变成红色的感叹号——无信号。这片区域的信号被屏蔽了，或者说，追踪者启用了强干扰设备。

  楚河的心沉到谷底。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火焰在减弱。化工液体燃烧很快，铁梯已经开始发红，但火势撑不了两分钟。下方已经传来用灭火器喷射的声音。

  他看向手中的“U盘”，又看向远处灯塔方向。一个决绝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既然信息送不出去，那就用自己作饵，把水彻底搅浑，把所有的猎手，都引到明处。

  他忍着剧痛站起来，从破洞口探出半个身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灯塔方向，将那个伪装成U盘的“幽灵令牌”，狠狠扔了出去！

  黑色的小物件划过雨夜，消失在黑暗和雨幕中，落点大致在灯塔与厂区之间的荒滩。

  几乎就在令牌脱手的瞬间，楚河敏锐地捕捉到，远处灯塔附近，至少有四五道手电或红外光束，同时转向了令牌飞出的方向！紧接着，原本严密包围灯塔的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调动迹象。

  与此同时，水塔下方，火焰被扑灭，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快速逼近。

  但楚河却笑了。他赌对了。“幽灵令牌”对这些人的吸引力，远远大于他本人，甚至大于硬盘。令牌是关键信物，是某种权限或身份的象征，它的出现，打乱了所有人的部署。

  他咳嗽着，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肩头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投掷动作再次崩裂，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右脚踝已经肿得无法着地。

  他慢慢滑坐在地，从工具堆里捡起那根大号活动扳手，握在手中。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传来。

  铁梯上，第一个追兵的头盔和枪口，已经从平台边缘冒了出来。

  楚河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扳手。

  就在此时——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雨夜！不是一辆，是成片，从多个方向传来，迅速包围了临江码头区域！

  水塔下的追击者动作一滞，耳麦里传来急促的呼叫：“条子！大批条子！撤退！立刻按第三方案撤退！”

  “目标呢？”

  “别管了！令牌信号移动了！优先回收令牌！快！”

  脚步声迅速远去，沿着铁梯向下消失。

  楚河愣住了。警察？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此大规模的出警？

  他挣扎着爬到破洞边。只见码头入口方向，十几辆警车顶灯闪烁，将雨夜染成一片红蓝。更远处，甚至有特种车辆的身影。警察迅速散开，一部分直奔厂区，一部分冲向灯塔方向。

  这不是普通的接警出警。这是有预谋、大规模的统一行动。

  谁调动的？

  他的目光落在厂区边缘，一辆没有开警灯、缓缓驶入的黑色SUV上。车停下，一个穿着深色风衣、撑着黑伞的身影走下，在数名便衣的簇拥下，抬头望向水塔方向。

  尽管隔着雨幕和距离，楚河依然认出了那个身影。

  沈冰。

  但她身边站着的另一个人，让楚河瞳孔骤缩——临城市局一把手，周振国。而稍后从另一辆车下来的，是省厅的某位负责人，楚河在内部通报上见过照片。

  沈冰抬起头，似乎与塔上的楚河视线交汇。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对周振国说了句什么，指向灯塔方向。

  周振国一挥手，大批警力立刻向防波堤压去。

  楚河靠着墙，缓缓坐下。他明白了。

  沈冰不是一个人。她代表的，是早已启动的、更高层级的调查。自己这枚棋子，或许从一开始就被置于棋盘之上，既是探路的卒，也是搅局的兵。她的“合作”，是真，也是局的一部分。而今晚，是收网的“朔日”。

  他扔出的“幽灵令牌”，成了打破僵局、让所有潜伏者不得不动的诱饵。

  下方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沉稳而有序的。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出现在平台入口，枪口低垂，为首一人出示证件：“楚河同志？我们是临江市公安局特警支队，请配合我们，保护你离开。”

  楚河看着他们，松开了紧握的扳手。金属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硬盘……”他沙哑地开口。

  “沈冰同志已经告知情况，技术组正在跟进。你先接受治疗。”特警上前，小心地搀扶起他。

  在特警的护送下，楚河一瘸一拐地走下铁梯。每一级台阶，都像踩在刀尖。水塔外，雨势稍减，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

  厂区内，警方已经控制住场面，抓获了几名未能及时撤离的追踪者。远处灯塔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呼喝，但很快平息。

  沈冰迎了上来，她的风衣下摆沾满泥水，但眼神清亮锐利。“楚河，”她看着他肩头的伤和扭曲的脚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抱歉，来晚了。也抱歉，有些事不能告诉你。”

  楚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林国栋呢？”

  “已经在控制中。还有魏明副行长，今晚在‘应酬’时被带走。”沈冰低声道，“你提供的线索，还有硬盘里的东西，是关键。但牵扯面超出预期，省厅和部里联合督办，‘月蚀’专案组三个月前就成立了，我是外围协调人之一。你的每一步，我们都看着，也在尽量保护，但对方反应很快，切断了很多联络……直到你拿到硬盘，扔出令牌，我们才拿到最关键的、足以立即行动的‘扰动信号’和定位依据。”

  楚河闭上眼。果然。自己既是鱼饵，也是鱼钩。

  “赵志刚……”他问。

  “他是主动咬钩的鱼，也是想当渔夫的人。”沈冰的声音很轻，“他发现了‘月蚀’的痕迹，想用自己的方式追查，并留了后手——就是给你的那些线索。但他低估了对方的决心和手段。他的死，促使专案组加快了节奏。”

  “幽灵令牌……到底是什么？”

  “一种信物，也是一个致命陷阱。”沈冰示意楚河先上救护车，边走边说，“它不仅是那个网络内部的身份权限凭证，更嵌有精密的定位和监听装置。持有者自以为掌握钥匙，实际上始终处于监控之下。赵志刚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才将它封存在伪装U盘里，物理隔绝信号。你刚才激活了它，也等于向专案组发送了总攻信号，同时吸引了所有‘月蚀’残余力量的注意，给了我们分割包围的机会。”

  楚河被搀扶上救护车。医护人员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车窗外，沈冰站在那里，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

  “楚河，”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歉疚，也有如释重负，

  “好好养伤。后面的事，交给我们。有些人，有些事，该晒晒太阳了。”

  救护车门关上，驶离这片被红蓝光芒笼罩的废墟。

  楚河靠在担架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依旧被夜雨笼罩的城市。

  远处，临江分行那栋他每日进出的大楼，在雨夜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依旧灯火通明，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已经不一样了。

  “朔日”是黑暗最浓的时刻，但也意味着，月光即将重现。

  无论那光是清辉，还是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