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看一出戏
作者:橘子红
不巧得很,陆老爷子被几位老战友约去郊外钓鱼散心。
陆观砚上班,也不在家。
在家的,只有刚买菜回来的周墨韵。
听明白来人的身份和来意,周墨韵心头微微一紧。
她忙将人请进客厅,倒了茶。
来人未多作寒暄,只从随身带着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两封薄薄的、边角已有些磨损的牛皮纸信封,极其郑重地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我家堂嫂于淑琴临终前,千叮万嘱一定要交给陆家老三陆知行的两封信,
堂嫂走得急,我家侄子于国庆忙着处理堂嫂的身后事,
是真没时间过来,就拜托我走一趟,还得麻烦你转交给陆知行本人。”
周墨韵接过两信封。
很轻。
纸面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指尖。
她当然知道于淑琴是谁,也知道这两封信是老三陆知行的亲生父母写的。
里面有老三陆知行的身世。
“您放心,我一定亲自交给我家老三。”
周墨韵脸上笑着,把人送到门口,再三保证。
大门关上。
周墨韵独自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
手里捏着那薄薄的两封信。
心绪复杂。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将两封信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交给老三?
然后呢?
周墨韵的思绪飞快转动。
老三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怎么样?
会不会心生隔阂?
会不会对陆家、对老爷子产生怨怼?
毕竟,老三还小的时候,老爷子对他,并不亲近。
这一点,就是她这个大儿媳妇儿都看得出来。
还有云华。
想到云华,周墨韵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自己那张白嫩光滑的脸。
她那神乎其技的制药本事。
那些能保女人青春永驻的药丸子。
云华与知行是未婚夫妻。
等她年满十八岁之后,两人是要结婚的,一旦结婚。
若老三因身世与陆家有了嫌隙。
云华肯定是跟陆知行一条心。
到时候,她周墨韵还能从云华那里拿到药丸子吗?
现在的陆家就很好。
老爷子身体硬朗,丈夫陆观砚前程平稳,老三在部队发展更是不错。
儿子陆向东比起小叔陆知行差太多。
将来,指不定还得靠老三提携。
最最重要的是云华。
云华那一身的本事。
周墨韵的视线落在那两封信上,这两封信要是不存在就好了。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然钻入她的脑海,迅速盘踞。
老三陆知行,不用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知道。
他就永远是陆家的老三。
云华是她周墨韵的妯娌。
只要跟云华处好了,那些药丸子就不会缺。
这么想着的时候,周墨韵的手,缓缓伸向桌子上的两封信。
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
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用力握住。
“呲啦——”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
牛皮纸信封从中间撕开了一道歪斜的口子。
周墨韵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已经撕了。
周墨韵看着两封信,双手用力,顺着那道口子狠狠撕开!
坚韧的牛皮纸被撕成两半。
再两半。
里面的信纸露出了模糊的一角。
但她不看,继续撕。
她要将这不该存在的东西彻底撕毁。
纸屑纷纷扬扬。
落在地上。
周墨韵心跳如鼓,脸颊因激动和一丝后怕而泛红。
她看着地面上那一堆碎片,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然后起身,走到厨房,打开炉火。
她要将那些碎片一点不剩地扔进火里。
周墨韵正准备将手中那叠撕碎的纸片投入火里,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紧接着是陆观砚带着些微疲惫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嗓音:
“爸呢?不在家?”
这声音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周墨韵紧绷的神经上炸开。
她浑身剧烈一颤。
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那些碎纸片,便如枯叶般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墨韵回头看着走过来的丈夫陆观砚,脸上血色褪尽。
仓惶的眼神无处安放。
陆观砚已经脱下了外衣,一抬眼就看见妻子僵立在灶台前,脸色苍白,眼神飘忽,脚下还散落着些碎纸片。
他立刻拧眉,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你怎么了?”
他先是关切地问了一句,随即目光落在那些纸片上,又扫了一眼灶膛里的火光,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什么?你打算烧掉?”
陆观砚蹲下身。
捡起脚边最大的一片。
破碎的牛皮纸边缘,看不清字迹,再捡起另一片,是信纸的一角,字迹娟秀,但内容已不连贯。
完了完了!
被发现了。
周墨韵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没什么……就是些以前没用的……没用的信纸,我拿来引火用的。”
她的解释苍白无力。
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观砚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
若是真的无关紧要,她绝不会是这副惊慌失措、欲盖弥彰的模样。
陆观砚沉着脸。
一言不发地将地上那些碎纸片全都捡了起来。
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厨房里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摊开手心里的碎纸片:
“这是怎么回事?”
周墨韵被丈夫看得心慌意乱,她想否认,想辩解。
但陆观砚看过来的眼神,仿佛已经洞悉了一切,周墨韵嘴唇哆嗦着,最后开口:
“观砚,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为了这个家好,你要相信我!”
“我问的是这些碎纸片是怎么回事?”
“这些……是……是老三亲生父母写的那两封信,于医生突然离世,她家里人送过来的,观砚,我没别的意思,我也不会做对不起这个家的事情,你信我,我是为了咱们家好,真的!”
陆观砚已经猜到了。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私自撕毁别人临终托付给老三的东西,这叫为这个家好?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纸包不住火,你这么做,只会毁了这个家!”
陆观砚捏紧了手里的碎纸片:
“这是知行的身世!你有什么权力这么做?啊?”
陆观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无法理解妻子为何会做出如此愚蠢又自私透顶的事情。
“我……”
周墨韵被他吼得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灶台边缘,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我是怕!怕知行知道自己身世后,心里有疙瘩,跟家里生分了!
现在这样不好吗?
爸、你、我、向东,还有二妹一家,还有知行,云华,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要是知行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云华是知行的未婚妻,过不了多久,两人就会结婚,他们才是一家人,到时候,
云华还会像现在这样,对这个家无私的付出吗?那些药……”
“够了!”
陆观砚暴喝一声,额头青筋跳动。
他听懂了。
妻子是为了云华的药。
是为了那些药丸子。
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一幕,陆观砚气得浑身发抖:
“你简直不可理喻!云华的药是云华的,跟知行的身世有什么关系?你是拿这个当筹码,当交换吗?周墨韵,我真是看错你了!你心里算计的,就只有这些?”
周墨韵泪流满面的试图辩解。
可陆观砚已经不想听了。
“这件事,我会原原本本的告诉爸!你记住,纸包不住火,你今天能撕了信,明天呢?后天呢,你能堵住所有知情人的嘴吗?”
陆观砚把所有的碎纸片全都笼在手心,朝着周墨韵伸出空着的那只手。
周墨韵泪眼模糊的看着男人。
不解。
“药呢!给我!”
此时的周墨韵关心的是怎么样能让丈夫消气。
听到陆观砚要药,没有多问。
跟陆观砚结婚这么多年,这还是陆观砚头一回发这么大的火。
吓着周墨韵了。
周墨韵赶紧回屋,从包里拿出那个瓶子,递给自己男人。
陆观砚捏紧了瓶子,看着周墨韵道:
“从今以后,这药,我来保管。”
陆老爷子提着个小马扎,拎着半桶活鱼刚踏进屋,就觉出气氛不对。
往常这时候,厨房该有炒菜的声响和饭菜香了。
可今天静悄悄的。
再一看,大儿媳周墨韵跟丢了魂似的杵在堂屋门口。
脸色灰败,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老爷子心里一沉。
放下东西,眉头皱成了疙瘩:
“出啥事儿了?”
周墨韵看见公公,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想来想去。
还是上前一步,看着老爷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和颤抖:
“爸……我,我做错了一件事!我对不起您,对不起陆家,更对不起老三!”
说着,周墨韵腿一软,就要站不住。
陆老爷子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虚扶住,脸色更加凝重:
“坐下说,咋回事?老大呢?”
这时,陆观砚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脸色铁青。
手里紧紧捏着个手帕,包了一包东西。
他看了一眼妻子,眼神复杂,有怒其不争,也有失望。
他转向父亲,声音沉重:
“爸,于医生没了。”
顿了顿,陆观砚将手里那方手帕小心打开,露出里面一堆被撕扯成大大小小的牛皮纸信封和信纸碎片:
“于家那边托了人,把这两封信送了过来,被撕坏了。”
都不用挑明了说。
老爷子也知道这事儿是大儿媳妇儿周墨韵干的。
这个女人,空有一张好看的脸。
是一点脑子都没有啊!
陆观砚把手帕连同碎片,小心地递到父亲面前。
陆老爷子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
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老爷子闭上眼,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深刻得如同刀凿斧刻。
半晌,才睁开眼,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陆观砚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心里更是像被揪紧了。
他拿着那包碎片,感觉有千斤重。
艰难开口,问出了最现实也最棘手的问题:
“爸,信被墨韵撕成这样,我刚才试着拼了拼,不行,太碎了!内容拼不完整,这怎么给老三?老三见了,会不会多想?”
陆观砚问的是怎么给?
而不是给不给。
陆老爷子依旧沉默着,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破碎的纸片上。
良久,才极其缓慢地开口:
“信拼不回去,但话,得对老三说清楚,老大,你现在就去,给老三那边打电话,想办法联系上老三。”
“至于这些……”
老爷子看着那包碎片,皱眉道:“就说咱们陆家对不起他,没保管好他亲生父母留下的东西。”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
周墨韵直挺挺地朝着陆老爷子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冰凉的地上。
发出一声钝响。
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仰着脸,泪水涟涟地望着公公:
“爸!爸!我求您了!求您别告诉老三!
千万别告诉他!
于家那边现在乱成一团,他们自己都顾不上,不会想起这一茬的,
咱们不说,这件事,这件事老三他就永远不会知道,爸,你看看咱们陆家,一家人和和气气,平平安安的,多好啊!”
“爸,你想想,你好好想想,要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老三,
他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做?
爸,您别忘了,他小时候你对他不亲,他不傻,他能感觉出来的,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记着呢!他现在大了,跟咱们亲近,你要是告诉他这件事,
告诉他,我把他亲生父母留下来的信撕毁了,他会恨我的,他不止会恨我,也会怨这个家。
爸,老三什么脾气您知道,他认死理,重情分,
可他也倔啊!
他心里一旦有了疙瘩,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她跪行两步,几乎要匍匐在地,泣不成声:
“爸,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我怕家里不和,我现在明白了,我不该撕那信!
但信已经撕了,没办法复原了!
咱们就当没这回事,行不行?为了这个家,为了大家都好,就瞒着老三吧!求您了,爸!”
周墨韵哭得肝肠寸断。
在她看来,隐瞒是眼下唯一能维持现状、保住她所珍视的一切的办法。
而这一幕被陆知行看在眼里。
没错,是看在眼里。
云华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陆知行万万没想到,云华拉着他的手,拉开一道门。
迈进门里。
两人就站在了京城的家里。
准确的说是客厅。
那会儿周墨韵买菜回来,陆知行一脸震惊的看着嫂子,正准备打招呼的时候,被云华抬手捂住了嘴:
“嫂子这会儿看不到咱们,再等等,坐下看一出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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