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下一个受害者
作者:橘子红
辛辣的烟雾几乎要麻痹他的味蕾和神经。
他用力揉了揉两侧胀痛的太阳穴,那里面像是塞了一团被反复捶打、浸了水的棉絮,沉重又混沌。
派出去的各路人马陆续有零星消息传回。
却依旧拼凑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至于云华。
她赶过来最快也得三天之后。
他知道眼下这种地毯式的问询,效率低,希望渺茫,是顶笨的办法。
可面对一具被剥夺了所有身份特征、抛尸荒山野潭的无名女尸。
这笨办法。
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就在江队又点燃了一支烟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值班的年轻警察小张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急切:
“江队,来了一对报案的中年夫妇,外地的,说是女儿失踪了,会不会是?”
“外地的?”
小张重重的点头:“外地的!”
江队心头猛地一跳。
连日来被无名尸案压得近乎麻木的神经骤然绷紧。
任何与‘女性’、‘失踪’相关的字眼,此刻都足以撩动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
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也顾不上扶:
“带到问询室,我亲自问!”
问询室里。
一对衣着体面却难掩憔悴的中年夫妇局促地坐在长条木椅上。
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熨烫整齐,手里紧紧攥着一顶同样颜色的帽子。
女人裹着藏蓝色的围巾,穿着洋气。
只是眼角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嘴唇干裂。
手里提着一个皮包。
看到穿着制服、面色沉凝的江队走进来,两人立刻站了起来。
眼神里满是希望的看着江队。
“同志,我们是来报案的,我女儿……我女儿失踪了!”
女人未语先泣,声音嘶哑。
“同志,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男人声音也在发颤,手里的帽子都被捏得变了形。
江队示意他们坐下。
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让小张倒了两杯热水递过去。
“慢慢说,把情况讲清楚,越详细越好。”
站在旁边的小张补了一句:
“这是我们的江队长!”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喝了两口水后,努力组织语言,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
“江队,我叫邱明远,这是我爱人陈秀兰,我们家在南边苏陵市,我们女儿,叫邱丽华,今年刚满二十岁。”
江队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
“二十岁?具体样貌特征?”
邱母抢着道:
“我家丽华她长得漂亮,圆脸盘,杏仁眼,鼻子挺直,眉毛细细弯弯的,像画上去的一样,人都说她有福相的……”
陈秀兰哽咽着,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黑白照片,递了过来。
江队接过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确实容貌出众。
圆润的脸庞带着青春的饱满,一双杏仁眼明亮有神,含着笑意。
细眉如黛。
鼻梁秀挺,额头光洁饱满。
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背景是江南水乡石桥,女孩儿的笑容干净甜美。
照片的清晰度足以辨认面部特征。
法医的判断是无头女尸的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年龄对不上。
江队将照片放在桌上,继续问:
“你们报案说,邱丽华是来京城后失踪的,她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来京城?”
邱父道:
“是年前,刚进腊月,初三左右,丽华来京城参加一个关于玉器工艺的交流会学习,我们家在苏陵,世代都是做玉器雕刻的,手艺传了好几代,
丽华这孩子有天分,从小就喜欢摆弄石头,跟着我学,肯吃苦,心思又灵巧,
这两年手艺已经超过我了,
在我们那边也算小有名气,这次参加京城的交流会,听说规格挺高,能去的都是各地有潜力的年轻匠人,
是个好机会,能参加,她也很高兴,可这一去,就没再回家。”
“交流会的具体名称?主办单位?地点在哪里?”
江队追问,这些都是需要立刻核实的线索。
邱父:
“叫‘全国青年玉器工艺革新交流座谈会’,主办方听丽华提过,是轻工业部下面的工艺美术局,
还有文物局、工艺美术协会什么的,
地点在东城区那边,一个工艺美术研究所的礼堂?”
江队示意小张立刻记录并去核实这些信息。
这类带有一定专业性质的交流活动确实存在,但组织相对松散。
希望有相关的记录。
小张立即出去找人核实信息,江队继续问邱父:
“她到京城后,跟家里有联系吗?”
“有!有的!”
邱母连忙道:
“她到了的当天就打了电报报平安,说住进了会务组安排的招待所,一切顺利,
还说交流会是五天,从腊月初四开始,腊月初八结束,
她还计划交流会结束后在京城多待几天,说是好不容易来一趟,想看看这边的玉器工艺,
后来隔了三四天,
又写了一封信回来,说会议内容很丰富,见到了很多老师傅和新花样,
还去参观了故宫的玉器馆,
信里能看出来,我家闺女对这次能参加交流会很兴奋,字里行间都透着开心劲儿。”
邱母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江队接过信:
“可以看吗?”
邱母点头:
“可以!”
江队快速浏览。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信笺,字迹清秀工整,内容确实如邱母所说,洋溢着对学习和见闻的兴奋,提到了几位老艺人的名字和几件令人惊叹的展品。
落款日期是腊月初六的晚上。
信中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或不安。
“只有这一封信?”江队问。
邱氏夫妇对视一眼,脸上痛苦之色更浓。
邱父点头:
“是,也是孩子写给我们的最后一封信,交流会的时间不长,腊月初八结束,
我们算着日子,孩子想多待几天,
最多也就一星期的样子,想着她最迟二十一二号之前怎么也到家了,
可等到年三十晚上,都没见人影,我们当时就想,是不是会议延期了?或者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年初一,我们实在忍不住,跑到邮局给她拍了个电报,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回复是丽华初七那天就已离开。”
邱母抹着眼泪:
“我们慌了,年初三就去我们当地的派出所报了案,可派出所的同志说,丽华这么大的人了,又是去京城参加正经会议,
可能是有事情耽搁,也可能是年前不好买票,耽搁在路上了,
他们说,这种事情各种可能性都有,还说京城那么大,人又没在本地丢,让我们再等等,别着急,他们也帮着联系这边。”
邱父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们能不急吗?丽华是个懂事孩子,就算真有事情耽搁,也一定会想办法给家里捎个信,绝不会这样音讯全无!
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又等,天天去邮局问,去派出所问,可一直没有消息,
过了正月十五,还是没信儿,
我们实在等不下去了,就坐火车来了京城。”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就到了。”
邱父道:
“我们下了火车,就照着丽华信里提过的招待所地址找了过去,可到了那儿一问,会务组早就撤了,招待所的人说,
那个交流会年前腊月初七的下午就正式结束,
与会人员当天下午就陆续离店,问他们我家丽华啥时候走的,因为参会的人多,他们根本就不记得我家丽华具体什么时候走的,只说初七那天下午,人全都走了。”
听到这里,江队的心沉了沉。
交流会结束,人离开了招待所,却没有回家,也没有后续联系。
这中间,有近两个月的空白期。
出事的可能性很大。
“你们有没有问过,会议结束后,有没有人见过她,或者她有没有说过要去别的地方?”江队追问。
“问了,招待所的人说不清楚,他们只负责住宿登记,连我家里丽华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我们又找到工艺美术研究所,
也说会议结束后就都走了,不清楚参会人员之后的去向。”
邱父的声音充满了无助:
“我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实在没办法了,今天才到公安局来。”
江队皱眉思索。
邱丽华,二十岁,江南来的年轻玉器匠人。
容貌姣好,年前来京参加专业会议,会议结束后失踪,距今已近两个月。
这个时间线。
与黑龙潭无名女尸的死亡时间推断存在一定的重叠可能。
但也不排除更早或更晚。
还有,邱丽华是否有在京城逗留的理由?
是否有可能前往郊区,甚至山区?
“邱丽华在京城有朋友、同学,或者同行熟人吗?”
江队问。
邱氏夫妇齐齐摇头。
“没有亲戚,朋友?她在电话里提到过认识了几位一起开会的年轻同行,有南边的,也有北边的,但都是会议上认识的,散了会也就各回各家了,
没有深交,更不知道人家住哪里,就是在电话里提了那么几句,我们连对方的名字都没记住,
也没有认识的同学,她没上过正规大学,是跟着我学手艺的。”
“她离家时,身上带了多少钱和票证?有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比如,她自己的玉器作品,或者值钱的玉料?”
江队换了个角度。
如果涉及财物,也许是劫财害命。
邱父想了想:
“钱,我们给她带了一百块钱,还有全国粮票和一些日用票证,应该够她来回开销和买点喜欢的东西,
贵重物品,她随身带着一个小工具箱,
里面是她常用的一套刻刀和几件自己做的、她特别满意的小挂件、小摆件,
说是想给京城的老师傅看看,想请教的,
料子带了两块自己淘来的、觉得不错的籽料,不大,但皮色和肉质她很喜欢,
想听听京城行家的看法,
值钱是值点钱,难道是因为这些,才害了她性命?”
工具箱,玉件,玉料……
如果真的是谋财害命,那凶手处理赃物需要渠道。
江队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外地来的年轻漂亮女孩,携带可能引人注目的玉器物品。
在会议结束后失踪。
她有可能因为见了什么人、或者单纯想游览京城名胜而去了某些地方。
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会跟家里联系。
发电报?写信?打电话都可以。
但这些都没有,就说不通。
八成是出事了。
“邱丽华性格怎么样?内向还是外向?平时交际如何?有没有……嗯,感情方面的状况?” 江队问得比较委婉。
邱母道:
“丽华性格挺开朗的,爱说爱笑,手艺好,人也大方,不然也不会被选上来京城参加交流会,但也不是那种特别疯的丫头,做事有分寸的,
追求的小伙子是有几个,
家里条件也都不错,但那丫头心思都在手艺上,跟我们说过,不着急,
想先把手艺练得更精,来京城前,没听说她跟哪个小伙子特别要好。”
那就排除了情感纠纷导致的可能。
问到这里,江队也确定了。
邱丽华不是黑龙潭发现的那具女尸。
除了年龄不对,黑龙潭发现的那具女尸还生育过。
江队将已知信息在脑中快速梳理了一遍。
“邱师傅,陈同志,你们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我们近期正在调查一起案件,需要核实一些信息,需要你们配合。”
邱丽华父母听江队说正在调查一起案件的时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邱母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
被丈夫邱明远紧紧扶住。
“江队,我女儿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邱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队摇头:“你们误解了,你女儿失踪,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你们提供的照片和信件,我们需要留下来,另外,你们暂时不要离开京城,可能随时需要找你们了解情况,有住的地方吗?”
邱父点头:“有,我们就住在当时丽华住的那个招待所。”
送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邱氏夫妇。
江队立刻回到办公室,把邱丽华的信息一条一条的写在黑板上。
再次点燃一支烟。
烟雾后的眼神锐利如鹰。
邱丽华不是那具女尸,但极有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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