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作者:橘子红
从那以后,李桂芝才真正成为了家属院里的一员,平日里话不多,总是低着头,但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眼里也有了光。
性子也好,宽厚待人!
只是她早年亏空了身子,一直没能怀上孩子。
张营长对此从不介意,待她一如往昔。
如今,张营长生命垂危,倘若他真的有个三长两短。
对李桂芝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她失去丈夫,就等于失去了所有的依靠和活下去的支柱。
那个好不容易才从深渊里爬出来,难道又要被命运无情地推回黑暗中去吗?
云华的眼前仿佛能看到李桂芝那绝望无助的眼神。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轻得像窗外的一片云。
云华睁开眼,抬头看向眉头紧锁的陆知行。
“知行,把李桂芝叫来,我想问她一句话。”
陆知行微微一怔,看向云华。
片刻后起身,没有问为什么,只点头说了一声‘好!’。
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
没多久,周红旗领着李桂芝走了进来。
此时的李桂芝,与早上在车上那个只是默默垂泪的她判若两人。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布满了血丝,眼泪仿佛已经流干,只剩下绝望的空洞。
医生说,她男人伤势过重,恐怕下不了手术台。
这个噩耗,彻底击垮了这个本就命苦、将丈夫视为唯一依靠的女人。
等李桂芝走进病房后,陆知行跟云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华很轻的点了下头。
陆知行便对周红旗示意,两人一言不发,默默地退出了病房,并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云华和李桂芝。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李桂芝身上散发出的绝望气息,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云华走到李桂芝面前,看着她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声音平静地开口:“李桂芝!”
李桂芝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的姑娘。
云华的目光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如果能让你男人活下来,但你必须付出代价,你愿意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瞬间刺破了李桂芝眼前的黑暗。
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扑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云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尖锐颤抖:
“我愿意!我愿意!云华妹子!云华同志!你有办法是不是?你有办法救活我家男人是不是?”
她像是抓住了唯一的生机。
语无伦次地哀求着:
“你说!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就是要我这条命,我现在就给你!只要他能活!只要他能活下来!我不能没有他的!”
她说着,腿一软。
对着云华就要跪下去,被云华稳稳地托住。
云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并没有说具体需要李桂芝做什么,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李桂芝,语气带着一种古老的、如同契约般的庄重:
“话从你嘴出,入我耳,天地为证!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你可知?”
在云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躺在手术台上的张营长,已经生机全失!
这也是云华坚持找来李桂芝的原因。
她不能逆天改命,但李桂芝答应下来的那一刻,李桂芝跟张营长之间的契约就成了。
先死后活!
李桂芝拼命地点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是带着希望的泪水:
“我懂!我懂!我不反悔!绝不反悔!只要他能活!我只要他活下来!”
云华微微颔首,松开了托着她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你回去吧!”
李桂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就结束了。
踉跄着转身,失魂落魄地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动作顿住了,猛地回过头,望向云华,声音嘶哑地问:
“需要我做什么?我现在就去!”
云华站在房间中央,窗外的天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你已经答应了!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男人!”
李桂芝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连连点头:
“我懂!我不说!”
“回去吧!”
李桂芝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拉开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她的男人能活!
能活就好!
门外,周红旗已经离开,只剩下陆知行自己,看着李桂芝离去时那仿佛重新注入了一丝生机的背影。
心中明白。
云华定然是给了她一个希望。
而病房内,云华静静地站着。
这份因果,只能让张营长最亲近的人承下。
希望她不要后悔。
等陆知行进来,云华摊开手,手上有两个瓷瓶,一个碧绿色,一个玉白色。
她先将其中一个稍大些的碧绿色瓷瓶递给陆知行:
“这是我在京城的时候做的,家里每个人都有,这是你的,每天晚上睡前吃一粒,对身体好!能强身健体!”
陆知行接过,触手微凉,他握紧瓷瓶,点了点头:
“好!”
云华拿起另外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更古朴的玉白色瓷瓶。
拔开木塞,从里面倒出一粒豌豆大小、颜色碧绿、表面隐隐有流光转动的药丸。
那药丸一出,一股比之前药膏更加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闻之,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她将这粒药丸递给陆知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把这个给张营长服下,尽快!”
陆知行看着那粒非同寻常的药丸,心中巨震!
他知道张营长的伤势很是凶险!
手术室里的抢救,只是在尽最后的人事,活下来的希望极其渺茫,甚至……可能已经无力回天!
但他信云华。
人命关天,陆知行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从云华手中接过那粒蕴含着生机的药丸,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妥善包好。
“我现在就过去!”他声音急促。
时间就是生命,他必须争分夺秒。
云华点头:
“亲自喂给他吃,不要假手他人。”
“放心!”陆知行点头。
不再多言,转身,直奔三楼的手术室。
陆知行离开后,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云华走到门边,将那扇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她并未走回病床前,而是站在门后,
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极快地画出一道符文,指尖有微不可察的淡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下一刻,她握住门把手,再次将门拉开。
门外,已不再是医院二楼那条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昏暗走廊。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幽静而略显狭窄的胡同里。
青灰色的墙砖,斑驳的木门,屋檐下偶尔探出的枯瘦枣树枝桠。
以及空气中那股属于北方城市特有的、混合着煤烟和人间烟火的气息,无不昭示着此地与千里之外的西南边境截然不同。
这条胡同在京城,距离军区大院不远。
云华步履轻盈,走在干净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几不可闻。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扇扇院门,最终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常见的朱红色,虽然漆色有些剥落,但收拾得利落。
门楣上方,挂着一面小小的、边缘有些模糊的玻璃镜子,这是北边一些人家用来辟邪的习俗。
这户人家,姓江。
云华静静地站在院门外,并未敲门,也未出声。
只是驻足聆听。
起初,院内有些细微的、压抑的呻*吟声和妇人低声安抚的声音。
夹杂着忙碌的脚步声和盆器相碰的轻响。
约莫一炷香后。
一道清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猛地在院内响起,划破了胡同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一个中年妇人带着喜悦和如释重负的高声宣告: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是个漂亮的小闺女啊!”
中年妇人迅速给婴儿洗了身,拿了早就准备好的包被把婴儿包裹起来。
一个听起来年纪颇大、却中气十足的老太太声音激动地响了起来,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
“是闺女!真是闺女!哎哟!老天爷开眼!菩萨保佑!可算是盼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些许哽咽。
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老太太似乎凑到了近前,声音变得更加温柔而充满怜爱:
“快!快让奶奶抱抱!看看我的小孙女儿!
这小模样,这小脸盘,长得可真俊!真好看啊!瞧瞧这眉眼,多舒展!
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旁边似乎还有几个半大男孩好奇的叽喳声,被大人低声呵斥着:
“小声点,别吓着妹妹!”
可以想象,院内此刻定然围了一圈人,都带着笑容,看着这个刚刚出生的女婴。
老太太的声音继续传来。
充满了得意和满足:
“闺女好啊!闺女是爹娘的小棉袄!咱们老江家,从上到下,一连生了五个带把的臭小子,整天闹腾得我头疼!
我就天天盼啊,盼着能来个贴心的小孙女!
这下可好了!以后哥哥们都得护着妹妹!听到了没有?”
站在院门外的云华。
听着院内那充满了真挚喜悦和期待的喧闹,清冷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抹极淡、又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带着欣慰和释然。
她微微仰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扇朱红色的院门,落在了那个刚刚经历轮回、获得新生的稚嫩灵魂上。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轻柔如风的声音,低低地喊了一声:
“奶奶!”
她唤着那个早已逝去、如今重入轮回的亲人。
“这户人家不错,家风正,人心善,他们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你看,因为有了你,他们多高兴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安抚和承诺:
“什么都别怕!这一世,你会平安喜乐,无忧长大。”
最后,云华轻轻地说道:
“我会常来看你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院门,随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从容地离去。
身影渐渐融入京城胡同斑驳的光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华回到病房里等了一会儿。
陆知行一直没有回来,就知道他太忙,今天是见不上了。
果然,临近中午的时候,来敲门的是周红旗,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崭新的铝制饭盒和一个军用水壶。
脸上带着歉意:
“嫂子,对不住!老大那边实在走不开,他让我一定照顾好你,这是从医院食堂打的饭菜,条件有限,您先将就吃点。”
云华对此并不意外,也无甚情绪波动。
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无妨!”
午饭很简单,一份白菜炖粉条,里面零星有几片肉,另一个饭盒里是糙米饭。
云华安静地吃完,周红旗一直等在旁边。
收拾好饭盒,周红旗询问道:
“嫂子,您是打算在这边住下,还是我先安排车送您回驻地?这边情况比较复杂,老大恐怕一时半会儿都抽不开身。”
云华几乎没有犹豫,便道:
“回驻地吧!”
她留在这里并无必要。
“好嘞!”周红旗应道:“我这就去安排车。”
没多久,周红旗就跑上来告诉云华,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正好有辆车要给驻地卫生所送一批医疗器械。
云华跟着周红旗下楼,走到车旁,正准备上车,就听见后面传来一个有些急促的声音:
“等等!”
云华回头,只见孙玉红婶子小跑着追了上来。
“婶子?你也要回去?”
云华停下脚步等她。
孙玉红喘了口气,笑着道:“回去,这辆车是回驻地去吧?”
云华点头:“是的!”
“那正好!捎上我一起回去!我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净添乱,看一眼老头子没事,我就放心了。”
两人一同上了卡车的后车厢。
这次车厢里除了她们,还堆着几个装着医疗器械的木箱,用绳子固定着。
司机还是来时那位。
看到云华,憨厚地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喧嚣的市医院,再次汇入通往郊外和山区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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