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境

  深秋的晨雾像一袭半透明的纱幔，笼罩着城西这座小洋楼。梧桐叶早已染上深浅不一的金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颜沅柠猛的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冷汗浸湿了她的真丝睡裙，黏腻的贴在脊背上，她下意识的攥紧了锦被。

  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了，表舅赵诚那张堆满假笑的脸，说着“一家人就该住在一起互相照应”，他妻子王秀芬尖细的嗓音，夸赞着小洋楼的地段和装修，还有他们那个贪婪愚蠢的儿子赵志强和虚伪的女儿赵玲玲。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他们给她下药，在她昏迷不醒时在各个房间翻找，找到密室后将外公留下的翡翠镯子、金条、小洋房的地契等东西一扫而空。第二天，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就冲进门来，表舅站在人群后方，嘴角那抹得逞的笑刺目极了。

  “资本家的小姐。”声音震耳欲聋，她被推搡着带上卡车，一路颠簸到了北方的农扬。那双曾经弹钢琴的手磨出血泡，娇嫩的皮肤被北风吹得皲裂。

  深夜的仓库里，不怀好意的男人醉醺醺地逼近，她拼命反抗，在黑暗中狂奔，最终一脚踏空......

  冰凉的河水淹没口鼻的窒息感如此真实，颜沅柠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从水下挣脱。

  她环顾四周，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床头柜上还放着昨晚喝的半杯水。

  “只是个梦......”她喃喃自语，指尖却不听使唤的颤抖。

  窗外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是林婶在清扫落叶。

  颜沅柠赤脚走到窗前，看着这个从自己出生开始就照顾了自己十九年的林婶，她的背微微佝偻，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动作却依然利落。

  自从一个月前外公病逝，这栋小洋楼里就只有颜沅柠和照顾她的林婶住在一起，林婶早年丧夫，一个人带着儿子，颜沅柠外公雇佣她照顾家里到现在已经二十几年了，前几年在外公的帮助下她的儿子现在在邮局工作，已经成家了，林婶偶尔回去看他们。

  记忆忽然闪回梦中的扬景：林婶哭着拦在那些要带走她的人面前，却被粗暴地推倒在地。颜沅柠的心猛地一揪。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杏眼微肿，浓密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她打开沉香木首饰盒，最底层安静地躺着那枚羊脂白玉佩。

  玉佩温润如水，雕着精细的云纹，正中一道极细的红丝宛若血脉。这是外公安丰裕临终前交给她的，嘱咐务必贴身佩戴，不要离身。

  昨夜整理旧物时，她被铁皮盒的锐边划伤手指，血珠恰好滴落在玉佩上。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她已站在一片陌生的天地间。碧空如洗，远山含翠，脚下是黝黑的沃土，不远处一泓清泉潺潺流淌。泉边立着一座非常大的青砖库房，飞檐翘角，古朴大气。

  她推开沉重的木门，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十余口紫檀木箱整齐排列，打开后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眼：金条灿然生光，古籍泛着幽香，古董字画卷轴累累，更有整整三箱珠宝首饰——东珠项链流光溢彩，翡翠镯子翠色欲滴，红宝石耳坠如凝结的血滴......

  靠墙立着大柜子，上面摆着几包用宣纸包裹的种子，和一册线装古籍，书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可辨：“此乃乾坤空间，凭意念存取万物，保鲜防腐，灵泉饮之可强身健体，久饮延年益颜，黑土播种自植，三日一熟......”

  她按照书上所说尝试，种子竟自动没入土壤，浇了水后，转眼冒出嫩绿新芽，饮一口灵泉，清甜之感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退出空间后，她带着惊喜入睡，却没料到会做那样一个噩梦。

  “咚咚。”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小柠，醒了吗？”林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早餐做好了，今天熬了你爱的鸡丝粥。”

  颜沅柠应了一声，迅速换上一件素色旗袍，将玉佩仔细塞进衣领。玉佩贴肤的瞬间，一丝凉意沁入心脾，让她莫名安心。

  餐厅里，黄花梨木桌上摆着四样小菜，白瓷碗里粥香四溢。林婶布菜时状似无意地提起：“昨天你表舅来过了，说家里房子漏雨，想借住几天。我说你得考虑考虑。”

  颜沅柠舀粥的手顿了顿。梦中的扬景再次浮现，她几乎能听见表舅那伪善的笑声。

  “您回绝得对。”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外公说过，这房子除了我们，谁也不让住。”

  林婶欣慰地点头：“是啊，老先生临走前反复交代的。”

  外公只有安晴一个女儿，就是颜沅柠的母亲，表舅赵诚是外公表妹的儿子，起初说是来投靠外公，乱世之中念着大家都不容易，外公给他们找了活干，没想到因外公没有儿子，之后话语间想让外公过继他们一家，外公严词拒绝后才消停了一阵子，一个月前外公病逝后经常上门，想要搬过来住，说是要照顾自己。颜沅柠当然不可能让他们住进来。

  饭后，颜沅柠径直走向二楼书房。原本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中外典籍，后来就被收进密室里了，她踮脚转动一个花瓶。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门，这是一间密室，连林婶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暗室不足十平米，却整齐码放着二十余口箱笼，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那口沉香木箱，里面装着外婆的嫁妆，一套赤金头面，镶嵌着鸽血红宝石，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流光溢彩，还有其余名贵字画等。

  旁边稍小些的樟木箱属于母亲安晴。抗战时期的女护士没多少首饰，唯有一支派克金笔和几枚勋章，用红布包裹的仔细，箱底压着十几封信。

  颜沅柠盘腿坐在青砖地上，一封封读着父母从前线寄回的家书。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柠柠今日周岁，想必已会叫爸爸妈妈了...”“战事吃紧，但想到能换来和平家园，一切值得...”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外公常说的话：“赵家几代积攒的不仅是财富，更是乱世中安身立命的资本。”

  现在，这股资本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近期报纸上天天都在报道“破四旧”运动，昨天听说城南苏家的古董店被砸了，那些明代的瓷器和字画在街心烧成灰烬。

  颜沅柠抚过一口口箱笼，忽然屏息凝神，意念转动间，箱笼接连消失，安然落户玉佩空间，最后只剩下父母的那箱遗物，她抱在怀里良久，才小心收进空间。

  暗门合上时，阳光正好跃上窗台，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将玉佩贴在心口，晨光中，那道红丝似乎更加鲜艳了，如同流动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