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 章 秦老

  林朵朵和周秘书提着大包小包回到招待所时，刘副厂长正站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见到她俩的身影，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故作严肃地训斥：

  “两个丫头片子，跑哪儿野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不知道省城人多眼杂啊！”

  话虽如此，他眼神里的关切却藏不住，一个是厂里的宝贝疙瘩，一个是自家外甥女，哪个出了岔子他都得心疼死。

  两人嘻嘻一笑，赶紧把买的东西展示了一番，刘副厂长看着那些东西，也没再多说，只是挥挥手让她们赶紧去洗漱。

  招待所的公共澡堂子里，花两毛钱买了一块新肥皂，用热水痛痛快快地从头洗到脚，洗去一路的风尘和疲惫，感觉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格外清爽。

  回到房间，躺在硬板床上，林朵朵很快便沉沉睡去，为第二天的盛会养精蓄锐。

  第二天一早，在招待所食堂吃了简单的早餐——稀粥、馒头、咸菜，虽然朴素，但能吃饱。

  刘副厂长特意换上了一身压箱底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他们精神抖擞地前往会场。

  今天的省农业厅大礼堂，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庄严肃穆，人头攒动，来自全省各地的农业精英、干部、劳模济济一堂。

  主席台上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个用红绸扎起的话筒。

  背景墙上悬挂着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北疆省年度农业战线先进工作者表彰暨经验交流大会”。

  左右两侧还贴着红色的对联，上联是“艰苦奋斗创农业新篇”，下联是“科学种养保粮食丰收”。

  台下，一排排长条凳坐得满满当当，人们都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坐姿端正，神情专注，眼神里充满了对这场盛会的敬畏与期待。

  一位穿着中山装、身材微胖、声音洪亮的主持人正在台上热情洋溢地开场，介绍着与会的领导和今年的丰硕成果。

  会场里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林朵朵安静地坐在刘副厂长身后，目光扫过会场，感受着这个时代特有的集体热情和蓬勃朝气。

  然而，当主持人用无比崇敬的语气，请出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时，林朵朵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是秦老！

  哪怕知道这或许是一个小说世界，但眼前这位老人的形象，与她前世在史料、纪录片中看到的，那位将毕生精力奉献给北方农业。

  致力于盐碱地改良、耐寒作物培育，让贫瘠的北方土地也能开出灿烂花朵的农业泰斗，几乎一模一样！

  一种跨越时空的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秦老步履稳健地走到话筒前，没有拿稿子，他用带着浓重乡音却异常清晰的普通话，开始了他的讲话。

  他没有讲什么高深的理论，也没有喊什么空洞的口号，而是像一位老农在唠家常。

  讲述着他这些年走遍北疆大地看到的实际情况，农民们的艰辛，土地面临的困境，以及他对未来的一些朴素期望和切实可行的建议。

  “……咱们北疆，地广，但很多地方也薄啊，盐碱、干旱、寒冷……这些都是拦路虎。

  但是，同志们，咱们不能怕！咱们的祖先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咱们就能让它变得更好！靠什么？

  一靠政策，二靠科学，三靠在座各位的双手和智慧！要把论文写在大地上，把成果留在农户家！”

  朴实无华的话语，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和深刻的道理，引起了全场强烈的共鸣，掌声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讲话的最后，秦老目光慈祥而又充满期待地扫视全场，说道：

  “今天来的，都是咱们北疆农业一线的骨干和精英。

  我老头子一个人，能力有限，见识也有限。现在，我想听听大家的聲音！

  咱们北疆农业，眼下最头疼、最亟待解决的技术难题是什么？

  大家都说说，咱们一起想办法，群策群力，共同为建设咱们的北疆出份力！”

  这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水，会场瞬间活跃起来！台下的人们争先恐后地举手发言。

  “秦老！我们那边小麦的锈病年年防，年年犯，有没有更有效的法子？”

  “秦老，我们公社的玉米产量老是上不去，种子是一个问题，施肥好像也不得劲！”

  “我们那儿的马铃薯……”

  一个个具体而实际的技术难题被抛了出来。

  秦老听得非常认真，有时能立刻给出一些基于实践经验的建议，比如轮作、土法配制药剂等；

  有时则会微微蹙眉，沉思片刻，坦诚地说这个问题需要更深入的研究，鼓励大家大胆尝试。

  会场气氛热烈而务实，充满了求知和解决问题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位来自北部严重盐碱地区某农业站的站长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无奈：

  “秦老！我是黑水县红旗农业站的！我们那儿，最大的难题就是盐碱地！

  大片大片的土地，白花花一片，庄稼种下去，要么不出苗，出的苗也是蔫黄矮小，根本长不起来！

  我们试过用水冲，效果不大；也试过换土，成本太高，根本推广不了！

  眼看着好好的土地就这么荒着，心里急啊！这可是关系到我们那儿几千口人吃饭的大问题！

  请问秦老，国内外现在有没有什么行之有效的、成本相对较低的盐碱地改良方法？”

  这个问题一抛出，会场顿时安静了不少。

  盐碱地，这可是北方农业，尤其是干旱半干旱地区的“癌症”！

  困扰了无数农技人员和农民。很多人都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台上的秦老。

  秦老听完，眉头紧紧锁起，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沉重和无奈，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这位同志提出的问题，非常严峻，也非常普遍。盐碱地，确实是我们北疆，乃至全国很多地方农业发展的心头大患。

  说实话，就目前而言，无论是在我们国内，还是在国际上，都还没有一个能够大规模、低成本、快速有效根治盐碱地的完美方案。

  一些实验室里的方法，要么成本高昂，要么操作复杂，难以在广袤的农村推广……”

  他顿了顿，环视台下那一张张写满期盼却又难掩失望的脸庞，语气变得愈发语重心长，带着一种老一辈科学家的责任感和信念：

  “但是，同志们，我们不能因此就失去信心！土地是我们的命根子！

  难题摆在这里，正是需要我们这些人去攻克！

  我相信，随着我们国家越来越强大，科技越来越进步，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让这些沉睡的、苦涩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为我们的人民长出金灿灿的粮食！”

  秦老的话语充满了鼓舞的力量，会场再次响起了掌声，但这掌声背后，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心酸。

  大家都知道，这“总有一天”可能需要很久，而眼下，那些盐碱地上的乡亲们，还在忍受着贫困。

  坐在台下的林朵朵，听着秦老那无奈而又充满期望的话语，看着周围同志们凝重的表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前世，正是靠着像秦老这样一代又一代农业科学家的默默奉献和无数基层实践，才逐步摸索出综合治理盐碱地的有效路径。

  他们这一代人，真的是在摸着石头过河，用最艰苦的条件，为后世的农业现代化铺路。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涌动。她知道方法！

  她知道后世经过验证的、相对低成本且有效的盐碱地改良综合技术！

  难道要因为害怕“出风头”或者解释不清来源而继续沉默，眼睁睁看着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继续受苦吗？

  不！绝不能！

  知识如果不能用于造福当下，那将毫无意义！

  就在会场气氛因为那个无解难题而显得有些沉闷，主持人准备引导下一个话题时。

  一个清亮而坚定的女声，穿透了略显嘈杂的空气，清晰地响了起来：

  “秦老，各位领导，关于盐碱地改良，我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想说出来请大家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