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交谈
作者:常常夜夜业余驰骋
张之维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微微垂首,目光落在青石板地面的纹路上。
暮光在天师殿内摇曳,将祖师塑像的影子拉得极长,那些泥塑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仿佛真有了生命,静静注视着下方这对师徒。
张静清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水流如线,注入茶盏。
水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与远处隐约的虫鸣交织。
天师端起茶盏,举到唇边,却没有饮。
他的目光透过氤氲水汽,落在张之维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张之维喉结滚动了一下。
终于,张静清饮了一口茶。
温热的茶水入喉,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
“刚才,”天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外面,你说让那两个小友为你作证。”
张之维抬起头:“师傅,我……”
“我没有问你。”张静清打断他,又抿了一口茶,“我在陈述事实。现在,我问你:这一年,到底去了哪里?”
“师傅这些年也没收俩徒弟,”张之维笑容有些讪讪,“这摸骨的技巧,可是丝毫没减呐。”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里被师傅捏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嘿嘿,”他干笑两声,“还瞒不过师傅您呀。”
张静清没有笑,只是又呡了一口茶。茶水已凉了大半,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张之维深吸一口气,端正了跪姿。
暮光在他脸上划过,映出年轻面容上少见的郑重。
“其实我刚才就想告诉您这些年干了啥的,”他说,“只是外人在扬,有些话……不太方便说。哈哈。”
最后那声“哈哈”显得干涩而勉强。
张静清依然没有出声。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帘低垂,仿佛入定。
偌大的宫殿里一片寂静,唯有那几支高台上摆放着的蜡烛,时不时会传来轻微而又短促的爆裂声——“噼啪!”
那座座被供奉于殿中的祖师雕像,面容肃穆且庄重,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下方发生的所有事情,就好像它们早已看透了二人的秘密一般。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和沉重。
张之维觉得自己的双膝已经渐渐失去知觉,麻酥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但他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更别提挪动身体了。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师父之所以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在等待而已,等待着他给出那个至关重要且无可回避的问题的正确答案......
“其实……”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也没发生什么事。”
张静清抬了抬眼。
“左门长的确飞升了。”张之维说,语速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想着有福同享,就顺手带着我和林兄弟……一起前往另一个世界。”
他在这里顿了顿,选择了一个修饰过的说法——没有直接说出是林行将他带去的,而是将主导权归于那位已经“飞升”的左门长。
这不是完全的谎言,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张静清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静。
“另一个世界,”张之维继续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扬景,“有人,有妖,有神。我们在那里历练了一年,每日游走生死边缘,与异族交锋,与天地争锋,收获……确实颇丰。”
“但没想到,”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回来以后,已经过去了七年。”
最后一句话落下,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张静清眼帘低垂,像是闭上了眼睛。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平日里威严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莫测。
“飞升,”天师缓缓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收获颇丰啊。”
他又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张之维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过简单,简单到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为什么回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这里是他的家,是他的根,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他的师傅,他的师弟,他熟悉的一草一木……
“不在天师府,”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我还能去哪?”
他抬起头,直视着师傅的眼睛:“这是我的根呐。您知道的,我从小——从小就是当天师的料!”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狂妄。
但张静清听罢,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清澈如潭,深处却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
天师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将残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起初很淡,随即越来越深,最终化为一声由衷的赞叹:
“好!真好!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他站起身,走到张之维面前,伸手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这一拍力道很重,带着赞许。
张之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也跟着笑起来:“那没事的话,我先出去了?他们两个还没吃饭呢,我……”
“还有一件事。”张静清打断他,笑容收敛,恢复了天师的威严。
“师傅您吩咐。”
张静清负手踱步到窗边,望向窗外渐淡的月色。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与殿内祖师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那套飞升的说辞,”天师背对着他说,声音平静无波,“备着。对外,声称云游四方即可。”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记住了吗?”
张之维面色一凛,挺直腰背:“是!师傅!”
“去吧。”
与此同时,天师殿外。
端木瑛在石阶上席地而坐,暮光洒在她素色的衣襟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双手抱膝,歪头看着站在一旁的林行,眼中满是好奇。
林行靠着殿前的古柏,双手插在袖中,仰头望着天空。
“我其实听说过你的故事。”端木瑛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林行低下头,挑了挑眉。
“别人的手段,现学现卖。”端木瑛继续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用刚学会的手段,就打败了陆家少爷。这事……是真是假?”
林行笑了:“你不是亲眼看着我打败苑金贵吗?怎么还问真假?”
端木瑛回忆起白天的扬景——林行站在院中,甚至没有接触敌人,那个叫苑金贵的就莫名其妙地被切开了。
那种手段诡异莫测,完全超出了她对异人能力的理解范畴。
“那我可看不明白。”她老实承认,眉头微蹙,“你的手段……我连原理都摸不着边。既不是炁的显化,也不是符箓阵法。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林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端木瑛对面,也盘膝坐下。
“你是先天异人吧?”端木瑛追问,“又是看一眼就学会,又是那些奇异的数路?”
她用了一个不太准确的词,因为她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描述。
林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这天地间最本质的东西是什么?”
端木瑛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么哲学的问题。她认真想了想:“是……炁?”
“是规律。”林行说,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有一种奇特的质感,仿佛带着某种韵律,“日月更替是规律,潮起潮落是规律,生老病死是规律,连人如何思考、如何记忆、如何学会一门技艺——都是规律。”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我的本事,就是得到这些规律。”
端木瑛睁大眼睛。“这本事叫什么?”
“人...”林行本想直接说出人中人的大名,但是感觉不够帅。
“人目遇之而成色,其耳得之而为声。”林行缓缓念出,目光悠远,“当我仰观宇宙之大时,便心静神清,也就得了炁,通了法。”
“那你的手段岂不是无穷无尽?”她脱口而出。
“可以这么说。”林行收回手,“所以我将其称之为——汲无量。”
端木瑛眨眨眼,然后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好难听的名字,像是现想的。”
林行一噎,难得地露出些许窘态。
他咳了一声:“那你会什么?你的本事又叫什么?”
他打定主意,不管端木瑛说什么名字,都要回一句难听找补回来。
端木瑛果然掰着手指数起来,神情认真得像在背书:“人体构造,微生物学与免疫学,病理学,药理学,外科手术基础,针灸与经络理论,草药辨识与炮制……”
她报了一长串名字,全是她学习的医学知识,半点没提自家济世堂的传承手段。
林行等她说完,立刻板着脸:“难听,真难听,这些名字真难听。”
端木瑛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哈哈哈,难听就难听吧,反正也不是我取的。”
她的笑声清脆,在夜色中荡开,冲淡了天师殿前的肃穆气氛。
笑够了,她擦擦眼角,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不是看啥就会啥吗?那你的医人水平如何?”
林行挺起胸膛,下巴微抬,吐出四个字:
“世界第一。”
端木瑛被他这毫不谦虚的宣言逗笑了,伸手指了指林行的嘴:“真会吹牛。那我考考你——你知道人的消化是如何进行的吗?”
“口腔、食管、胃、小肠、大肠、肛门。”林行如数家珍,语速平稳流畅。
他顿了顿,看着端木瑛逐渐惊讶的表情,又补充道:“消化系统就这些,要我把每个器官的细胞结构、酶的作用机制、神经体液调节的细节也说出来吗?”
端木瑛张着嘴,好半晌才合上:“你还真会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这些年,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都极少有人能和她这样深入探讨医学——
国人大多固守传统,对她学的这些“西洋玩意儿”嗤之以鼻;洋人又往往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你……你知道细菌吗?”她试探着问,用了细菌这个还很前沿的词汇。
“列文虎克,荷兰人,1676年用自制的显微镜第一次观察到了细菌。”林行回答得轻描淡写。
端木瑛的眼睛更亮了:“你知道在西方有治疗天花的方法吗?”
“疫苗呗。培养毒力减弱的天花病毒,接种到人体,刺激免疫系统产生抗体,从而获得免疫力。”林行耸耸肩。
“琴纳1796年做的实验,现在应该已经推广开了。”
端木瑛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盯着林行,仿佛在看什么稀世奇珍。
良久,她才喃喃道:“你简直全知啊……那你知道所有疾病的治疗方法吗?”
这次林行摇了摇头:“那倒是不太可能。医学不是万能,很多疾病最终依靠的是人体的自愈能力。如果自愈能力彻底丧失,再高明的医术也无能为力。”
他说得很客观,也很残酷——这是医学的边界,也是生命的无奈。
端木瑛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是呢。但如果……如果未来有人能做出从细胞层级治愈人们的药,那应该就能治疗所有的病症了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憧憬,那是一个医者对终极理想的向往。
林行想到未来出现的双全手,那个未来有了这样的手段,却没救过几个人,沉默了片刻。
“嗯,”他轻轻说,“确实。”
两人就这样聊开了。
从人体解剖谈到微生物,从外科手术谈到中药药理,从西方的医院制度谈到中国的郎中体系。
端木瑛惊讶地发现,林行不仅对现代医学了如指掌,对传统医学的理解也深刻得惊人——
他能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经络的实质,能用分子层面的理论分析草药的药效,甚至能提出一些她从未想过的、将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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