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滑跪上垒

  张怀义像只受惊的兔子在前方狂奔，宽大的道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张之维师兄！回来了！”他边跑边喊，声音在寂静的天师府里回荡。

  张之维紧追其后，他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便拉近了距离。“怀义！你小子给我站住！”

  两人一追一逃，穿过月门，绕过回廊，天师殿的飞檐已在望。

  张怀义心中一急，正要再喊，却觉颈后一紧——张之维的大手已如铁箍般将他牢牢锁住。

  “别叫了，别叫了。”张之维压低声音，手臂微微用力，“师兄我也是待你不薄吧？这种时候，你就安静一下，成不成？”

  张怀义顿了一下，回想起自己被电成煤炭的经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大喊：“师傅——！张之维回来了——！”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惊起林间宿鸟，连天师殿檐角的铜铃都仿佛震了三震。

  张之维脸色一变，手腕翻转，瞬间改为裸绞姿势，从背后将张怀义彻底制住。

  “你小子……”他咬牙切齿，“胆子倒是肥了不少！”

  “师兄……要断了……”张怀义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蹬，两人在地上扭作一团，道袍沾满尘土，发髻散乱，好不狼狈。

  林行与端木瑛不紧不慢地走来，两人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张之维，”端木瑛指了指天师殿道，“既然都跑到这儿来了，也没必要再折腾你师弟了吧？”

  张之维头也不回：“此言差矣！怀义这小子精得很，我要是一松手，他立马就能窜进殿里告黑状！到时候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他话音未落，一个威严的声音自殿门方向传来：

  “此言差矣？我看两位小友人说得挺好的嘛。”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岳般的厚重感，字字清晰，仿佛敲在人心上。

  地上打闹的二人顿时僵住。

  张怀义最先反应过来，手脚并用从张之维臂弯里挣脱，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迅速整理衣袍，恭敬垂首：“师傅。”

  张之维动作稍慢半拍，也跟着起身，却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沾满灰的鞋尖。

  天师殿前的石阶上，张静清负手而立。他身着深蓝色道袍，白发在头顶挽成道髻，目光如电。

  虽未作怒容，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已让在扬众人屏息。

  晚风吹过，殿前古柏沙沙作响。

  “咳咳，”张怀义率先打破沉默，又偷偷瞄了一眼师兄，说：“师傅，多亏了我啊，不然师兄还在外面躲着……”

  “干得不错。”张静清淡淡道，目光却一直落在张之维身上，“怀义，你可以先离开了。”

  “好的！”张怀义如蒙大赦，转身时不忘对张之维做了个鬼脸，一溜烟消失在回廊尽头。

  现在，殿前只剩下四人。

  张静清缓步走下石阶，脚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般精准。

  他在张之维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这个七年未见的徒弟，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张之维心里直发毛。

  “啧啧啧，”张静清绕着张之维走了一圈，仿佛在鉴赏什么稀罕物件，“这位又是谁？瞧着有点眼生，是我天师府弟子吗？”

  张之维浑身一颤，立刻一个垫步上前，“扑通”一声滑跪到张静清跟前，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师傅！我是张之维啊！您最最疼爱的弟子啊！”他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摆出真诚又可怜的表情。

  张静清居高临下看着他，半晌，伸出两只手，捏住张之维的肩膀，将他缓缓扶起。

  “张之维？”天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对对对！”张之维点头如捣蒜，“就是您那个聪明伶俐、尊师重道、七年不见日日思念师傅的张之维！”

  张静清抬手，轻轻抚摸张之维的脑袋，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张之维刚松一口气，那只手却猛地一收，五指如钩，扣住了他的头顶。

  “我记得——”张静清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是说让你出去游历一年吧？现在几年了？嗯？！”

  张之维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运功抵抗，只能缩着脖子求饶：“师傅轻点！脑袋要裂了！我这七年可不是出去玩了！您听我解释！”

  他眼角余光瞥见林行和端木瑛：“您可以问问林兄弟和端木道友！他们能为我作证！”

  林行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天师明鉴！张师兄这些年好事干了一火车！扶老奶奶过马路，帮迷路小孩找家，见义勇为惩治恶霸……那可真是数不胜数！”

  “火车？”张静清手上力道又重三分，转头盯着张之维。

  “我以为你就是随便逛逛，你还跑东北去了？！怎么，长白山的天池水比龙虎山的甜？关外的风景比江南的好看？！”

  “不是！师傅您听错了！”张之维痛呼，“林行他乱说的！我跟他不熟的！我其实这七年都和端木道友呆在一块！”

  他边说边向端木瑛疯狂使眼色。

  端木瑛上前盈盈一礼：“天师前辈，是这样的。这些年我和张道友同行，确实一直在救死扶伤、济世助人。为了帮助更多百姓，才在外多逗留了几年。”

  她声音清越，语气诚恳，确有几分说服力。

  张静清表情略有舒缓，扣着张之维脑袋的手松了些许：“原来……是这样的吗？”

  “嗯嗯嗯。”端木瑛连连点头，神情真挚。

  张之维背后的手悄悄给端木瑛点了个赞。

  然而张静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端木瑛心里一紧。

  “济世堂的端木瑛，”天师缓缓道，“老夫虽然久居山中，却也听说过你的名号。你们济世堂一脉，行医济世，却出了个去海外求医的孩子。”

  他手上力道再次加重：“张之维，你长本事了啊？不但跑到东北，还和别人跑国外去了？！你是不是下一步要上天？！”

  “没没没！绝对没有！”张之维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师傅我错了！我其实……”

  “其实是张道友要我这么说的。”端木瑛忽然开口，面不改色，“他说这样听起来比较可信。”

  林行立刻跟上：“俺也一样！”

  张之维背后的点赞手势僵住，然后缓缓地、绝望地倒转过来，变成向下的大拇指。

  空气凝固了。

  张静清沉默地看着这三个年轻人，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殿瓦簌簌作响。

  笑罢，他松开手，张之维捂着脑袋踉跄退后两步。

  “张之维啊张之维，”天师摇着头，“七年不见，你不但修为没见长进，连撒谎都撒不圆了。还学会教唆外人来骗你师傅了？”

  他上前一步，揪住张之维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起，转身往殿内走去。

  “师傅！轻点！我自己能走！”

  “闭嘴。”

  张静清拖着哀嚎的张之维走到殿门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行和端木瑛。

  月光下，天师的面容一半明一半暗。

  “既然此事与二位无关，”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就在外面等一会儿吧。我与我这不成器的徒弟，有些家事要聊聊。”

  殿门“砰”地关上。

  林行和端木瑛站在殿前空地上，面面相觑。

  良久，林行摸摸鼻子：“应该不会有事吧？”

  端木瑛望着紧闭的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求饶声，轻轻摇头：“天师自有分寸…吧…”

  “只是张道友这次，怕是真要脱层皮了。”

  殿内，烛火摇曳。

  张之维跪在蒲团上，偷偷抬眼看了看坐在上首的师傅。

  张静清慢条斯理地沏着茶，水汽氤氲，茶香弥漫。

  “说说吧，”天师吹了吹茶沫，“这一年，到底干什么去了？”

  “师傅，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