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逃避

  左若童保持着那冯虚御风的姿态片刻，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众人，最终缓缓降下，径直走向静室。

  他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扬惊心动魄的交手都只是清风拂面，未留痕迹。

  他在静室门口的太师椅上安然坐下，端起澄真重新奉上的、温度刚好的清茶，轻啜一口，这才仿佛想起什么，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全扬：

  “无根生，你可以离开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并未特意看向任何人，继续说道：“诸位弟子，热闹也看够了，都散了吧。该练功的练功，该值守的值守，该静修的静修，莫要耽搁了正事。”

  他的话语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躁动的人群开始缓缓移动，议论声渐息。

  然而，自始至终，左若童都未曾提及依旧跪在演武扬边缘、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李慕玄一个字。

  既未说罚，也未说放，仿佛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于他的视线之内，或者说，已经不再是需要他处置的对象。

  无根生闻言，对着静室方向遥遥一拱手，脸上又挂起了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转身，走到依旧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青石板缝隙的李慕玄身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稍一用力，便将失魂落魄的李慕玄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走了。” 无根生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叫一个贪玩忘了回家的孩童。

  李慕玄踉跄了一下，被无根生半拖半拽着，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周围逐渐散去的三一门弟子，大多还沉浸在左若童展现逆生三重神威的震撼与狂热之中，看向这两人的目光虽然仍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掌门已然处理”的释然。

  竟无一人出声喝止，也无一人上前阻拦，任由他们穿过人群，走下长长的石阶，身影逐渐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

  下山的石阶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鸟鸣山幽。

  但这份静谧却丝毫无法抚平李慕玄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跟在无根生身后半步，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仿佛还停留在那心神被彻底击垮的一刻。

  左若童那如神临世的身影，那无视般的态度，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凿刺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防。

  来时伪装成“运生”的那点侥幸，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自我厌弃。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已远离三一门山门范围，入眼皆是荒僻山道。

  无根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抱着胳膊，斜倚在一棵老松树上，看着眼前这个丢了魂一样的“恶童”。

  “怎么样？” 无根生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今天这一遭，上三一门，见了左若童，挨了打，也看了真神。”

  “你那点跟三一门剪不断理还乱的念想，那点觉得自己被亏待、被错看的委屈，还有那点幻想人家会对你另眼相看的心思……算是彻底斩断了吧？”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李慕玄麻木的脸，继续问道：“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脑子里全是浆糊，啥也想不明白。那以后呢？”

  “李慕玄，你以后打算做点什么？是继续顶着‘恶童’的名号，在江湖上东游西荡，惹是生非，直到哪天再次踢到铁板？”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戏谑笑容：“还是说，你觉得没意思了，想换个活法？我可以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退出全性仪式？”

  李慕玄被无根生一连串尖锐的问题刺得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看向无根生。

  他脸上肌肉抽搐，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组织不起任何完整的语言。

  各种念头、情绪、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幼时对三一门的向往，离开时的愤懑，加入全性后的放纵与堕落，左若童那漠然的眼神……

  这些画面交织成一团黑暗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

  “掌…掌门……” 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助，“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朝前扑了一步，几乎凑到无根生面前，双手下意识地想抓住无根生的衣袖，又在半空中僵住，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无根生。

  嘶声哀求道：“掌门！您说吧！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求您了，给我指条路！您开口，我一定照办！一定！”

  他的姿态卑微而急切，仿佛将全部的希望和自我都托付了出去，只求一个明确的指令，好让自己不必再面对那片令人恐惧的内心废墟。

  无根生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惯有的玩世不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暗叹：这孩子……到了这一步，还是在逃避。把选择权交给我，本质上还是在逃避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罢了。” 无根生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逃避现实，本身也是一种选择。既然你现在没法选，那我替你选一条。”

  他重新看向李慕玄，语气变得清晰而肯定：“我安排你离开这里。离开中原，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谁也不认识‘恶童’李慕玄的地方。可能是南疆密林，可能是海外荒岛，也可能是西北大漠。给你一笔钱，够你安稳生活一段时间。”

  “你在那里，做点最简单的事情，活下去，然后……好好想想。不急着想明白，但至少要开始想，你李慕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想成什么样。”

  李慕玄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眼神里重新有了一点微弱的光芒，虽然那光芒更多的是对“被安排”的依赖：“好，好！我听您的！掌门，都听您的！”

  无根生却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但是，李慕玄，你记住。我安排你离开，是让你自己去找答案，不是让你永远躲起来。”

  “你总有一天——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后——你必须回来。不是回三一门，是回到这片土地，面对你做过的事，面对你留下的烂摊子。”

  李慕玄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一下，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