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戏

  门派内部自有一种家族般的氛围，谁是新入门的师弟，谁是资深的师兄，大家心中都有一本明账。

  此刻，若有任何一位其他的三一门弟子在扬，看到这位自称“童佑”，面容陌生却气度沉静的师兄，定然会心生疑窦，相互询问：“童佑？咱们三一门中有这号人物吗？何时入的门？师从哪位师长？”

  然而，此刻绝大多数弟子的注意力，都被那石破天惊的消息——【随左门长飞升的林行与张之维归来】给牢牢吸引了过去，这侧门附近短暂的接待，竟无人留意。

  左若童内心独白心想：林道友和张师侄这回归的扬面，可真是万众瞩目啊。刚

  踏进山门，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连新入门的弟子都没人管了。

  此刻的左若童，已然运起逆生第三重的玄妙境界，并非简单的易容，而是从生命本源层面“重构”了自身的形貌与气息，化作了这个名为“童佑”的普通弟子。

  他久居高位，又经历了异界之旅，心性愈发通透自在，此刻竟起了几分游戏人间、体验久违的基层生活的兴致，打算好好重温一下这带领新人熟悉门派的活计。

  李慕玄——此刻化名“运生”，跟在“童佑”身后，目光怀念而又带着刺痛感地扫视着门内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熟悉的小路，曾经挥洒过汗水；走过的回廊，依稀还能听到当年与同伴的嬉笑；远处那口大水缸，似乎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这一切都让他心神恍惚，呆呆发愣，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往昔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对着那个陆瑾和刘得水，意气风发地放下豪言：“我们三个，必定都能进入三一门！”

  那时年少，以为天下无难事，前途一片光明。

  可如今呢？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听说那个当初有些楞头楞脑的刘得水，如今已在燕武堂混得风生水起，成了中流砥柱；而那个曾被他视为对手的陆瑾，在三一门中更是勤学苦练，名声渐起，俨然是门中后起之秀的代表。

  唯独自己……当年因一时之气，拜王耀祖，兜兜转转，堕入全性，成了“恶童”，惹下无数祸事，一身污名。

  如今更是因为捅出的篓子太大，惹到了三一门头上，担惊受怕数日。

  现在不得不依靠掌门的帮助，才敢再次踏足这片曾经梦想开始的地方，心中充满了羞惭、悔恨与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左若童虽在前引路，却能感知到背后，立刻察觉到身后有人没跟上，气息紊乱。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神色怔忡的李慕玄。

  无根生反应极快，立刻伸手，看似随意实则用力地拉了一把李慕玄的胳膊，语气带着哥哥对自家弟弟的无奈催促：“运生，别傻站着了，发什么呆？童佑师兄还等着给我们引路呢。”

  这一拉，也将李慕玄从纷乱的回忆中惊醒。

  “走吧，我先带你们在门内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左若童目光平和地看向两人，但更准确地，是落在了此刻眼神躲闪、心神不宁的李慕玄身上。

  他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此子与三一门必有旧缘，而且恐怕是一段不甚愉快的旧缘。

  无根生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左若童部分审视李慕玄的视线，他脸上堆起符合管家身份的好奇与恭维，开口问道。

  “童佑师兄，小人冒昧打听一下。听说咱们左门长这些年来一直在闭关潜修，江湖上甚至有传言，说左门长已经功德圆满，羽化登仙了？不知……这是真是假？”

  他此行的核心目的，就是要帮助李慕玄斩断对三一门、尤其是对左若童的心结执念。

  而他认为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让李慕玄亲自面对左若童，无论是得到原谅、斥责还是彻底的否定，都比现在这样自我折磨强。

  可左若童久不现江湖，消息全无，他不得不兵行险着，亲自潜入查探。

  即便左若童真的已经不在了，他也有其他预案，总能找到方法，彻底斩断三一门与李慕玄之间这纠葛不清的联系。

  左若童听到这个问题，心中莞尔，想起刚才水云和其他弟子惊呼“飞升”，便顺着这个在门内似乎已经流传开的有趣说法，面不改色地对着两个“孩子”复述道。

  “左门长确实已练就逆生三重之至高境界，突破了此界桎梏，飞升往其他更广阔的世界去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左门长……真的……飞升了……” 李慕玄喃喃低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确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位光风霁月、曾让他自惭形秽的左门长，听到暂时见不到对方，内心深处确实有一丝小小的、可耻的放松。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更加庞大、空落落的遗憾，仿佛生命中某个重要的坐标突然消失了，一种没由来的怅然若失紧紧攫住了他。

  他错过了什么？又永远失去了什么？

  左若童敏锐地捕捉到李慕玄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放松与更深沉的遗憾，心中那份猜测更加清晰了几分。

  此人是谁，他心中已经有数。

  无根生见李慕玄又陷入情绪低谷，生怕他露馅或临时退缩，连忙上前，用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点莽撞的亲昵，勾住了李慕玄的脖子，将他拉近自己，同时再次向左若童发问，转移注意力。

  “对了，童佑师兄，刚才我们听到里面好热闹啊，其他的师兄们呢？他们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是不是来了什么大人物？”

  他故意表现出孩子的好奇心。

  左若童看着无根生这番故作天真的表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忽然伸出大手，带着长辈般的温和，忽得抚上了无根生的脑袋，揉了揉他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笑道：“估计是在迎接两位特殊的客人吧！怎么，你们想去看看热闹吗？”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深知无根生真实身份的李慕玄瞬间紧张得咬紧了牙关，后背沁出冷汗，生怕“掌门”一个不爽直接发作。

  然而，无根生的反应却堪称完美！

  他就像个真正得到了意外惊喜的乡下少年，眼睛猛地亮起，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甚至兴奋地跳了一下，大声道：“真的可以去看吗？太好了！谢谢童佑师兄！”

  那表情，那语气，毫无破绽，将一个渴望见识大扬面的少年心理演绎得淋漓尽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