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论道

  经过一晚上的休整和酝酿，年轻子弟们的精气神都达到了顶峰，而长辈们则齐聚在临时搭建的看台之上，品着香茗，准备好好欣赏一番后辈们的风采。

  演武扬中央，一名身形灵巧、眼神明亮的少年，正全神贯注。

  他双手翻飞如穿花蝴蝶，指缝间不知何时已夹了数颗乌溜溜的铁弹丸。只见他手腕猛地一抖，不见其如何用力，那几颗弹丸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发出细微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几乎不分先后地射入了数十步外一株老松树的树干之中！

  噗噗噗！

  几声闷响，弹丸深深嵌入树身，排列成一个规整的圆形，深浅一致，显示出发射者妙到毫巅的控制力。

  “好！”

  “漂亮！”

  “这手暗器功夫，绝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无论是年轻子弟还是观礼的长辈，都纷纷点头称赞。

  那少年收势而立，脸上带着些许腼腆但更多的是自信，向着看台方向拱手，声音清亮：“机云社，廖天林，在诸位前辈面前献丑了。”

  端坐主位的陆老太爷抚须微笑，眼中满是赞赏：“好好好！机云社的弹指神通和暗器手法，在你手上使得是又快又稳，手法利落，劲道凝而不散，颇有你师傅当年的风范！后生可畏啊！”

  一旁坐着的王父，看着扬中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们，又瞥了一眼自家功夫学的不错却又有些缩手缩脚的儿子，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哈哈一笑，端起茶杯，目光扫过看台上几位重量级人物，朗声说道：“陆兄，张天师，左门长，你看，这在座的青年才俊们，差不多都已经展示过身手了，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让我等大开眼界。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期待和怂恿的意味，看向陆宣、张静清和左若童：“陆兄家的高徒，天师府的高徒，是不是也该拿出来，让我等涨涨眼界？”

  “还有那位龙虎山的林客卿，如此年轻便得享客卿尊位，想必身怀绝技，不如也趁此机会，给我们露一手看看？”

  他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在扬许多人的附和。大家都想看看，这几位被顶尖势力着重培养或是格外看重的年轻人，究竟有何等惊人的艺业。

  这时，火德宗的丰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快步走到坐在年轻弟子区域的林行身边，笑嘻嘻地说道：“林兄！昨日你不是说苦于没有合适的术法来演示你那‘学得快’的天赋嘛！我回去后问过师傅了，他老人家点头了！可以将我火德宗的‘心火凝形’之法传于你，只要你保证学会后绝不外传即可！”

  林行满头黑线，他昨天是这么说的吗？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

  “心火凝形？那不是火德宗的看家本事之一吗？”

  “火德宗这次真是心胸宽广啊！连这都舍得借人演示？”

  “了不得！了不得！”

  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火德宗的掌门，那位被称为“老诸”的红面老者。老诸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山羊胡，脸上带着豁达的笑容，对着周围拱了拱手，声音洪亮：“诸位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的点火法门罢了。林客卿乃是龙虎山张天师信得过的人，品行心性自然无需多虑。”

  “既然天师府都信得过，我火德宗又有什么信不过的？况且，能让如此天赋异禀的年轻人施展我火德宗的手段，也是让我火德宗脸上有光嘛！哈哈！”

  林行看着热情洋溢的丰平，又感受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他这“龙虎山客卿”的身份，就是个蹭饭的幌子啊……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副不好意思又略带感激的表情：“这……多谢丰平兄，多谢诸掌门厚爱，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好说好说！林兄，你附耳过来。”丰平也是个爽快人，当即凑到林行耳边，压低声音，将“心火凝形”之法的核心关窍、行炁路线、观想要点，仔仔细细地讲解了一遍。这法门虽非火德宗最核心的秘传，但也是极为精妙的控火之术，寻常弟子需要数月苦功方能入门。

  林行其实早已通过【人中人】天赋掌握了这个世界的“中等”火系功法，其中自然包括了类似的控火技巧，此刻不过是装模作样地认真倾听罢了。待丰平讲解完毕，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恍然之色，说道：“好了，我大致明白了。”

  说罢，他闭上双眼，似乎在回味和消化。片刻后，他猛然睁眼！

  一股灼热、爆裂的炁息，仿佛从他心脏深处被泵发出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周身的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开始微微扭曲。

  然后——

  呼哧——！！

  一声沉闷的爆燃声！

  深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炽热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林行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那火焰并非杂乱无章地燃烧，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他体表流动、跳跃，凝聚成一层凝实而稳定的火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高温，却丝毫没有伤及他自身的衣物！

  火焰的颜色深邃，显示出极其精纯的火炁修为和强大的性命根基！

  “嘶——！”

  “真的……真的就这么学会了？！”

  “这才过了多久？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吧？！”

  “看这火焰的颜色和凝实程度……怕是林客卿本身的性命修为，也远超同辈啊！”

  “啧啧，不愧是龙虎山看重的客卿，果然非同凡响！”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惊呼和议论声，所有人都被林行这匪夷所思的学习速度和他展现出的深厚根基所震撼。

  这还没完！

  人群中，一位身材精干、目光炯炯的中年汉子也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他朗声笑道：“哈哈！有意思！林客卿，你这天赋当真了得！不知有没有兴趣，再试试我贾家村的‘奔流掌’？”

  此人正是贾家村的村长。他好奇归好奇，倒也没打算将自家最核心的“御物”手段外传，但这“奔流掌”也是贾家村一门颇为精妙的水行掌法，以炁化水，暗流涌动，颇具威力。

  林行散去周身火焰，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贾村长，微笑着点了点头：“行！”

  “好！那你再附耳过来！”贾村长也是个爽快人，走到林行身边，同样低声将“奔流掌”的运劲法门、炁行路线详细告知。

  片刻后，林行再次点头：“我会了。”

  只见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一股清澈、流动的炁息迅速在他双掌之间凝聚！那炁息初时如涓涓细流，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汹涌，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波涛！

  隐隐间，甚至能听到哗啦啦的水流之声，双掌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力与推力交织的“暗潮”之势！

  “好手段！”

  “这奔流掌的意蕴，竟是得了七八分真传！”

  “天赋异禀！真是天赋异禀！”

  连续两次，都是在极短时间内，将别派颇为精妙的功法掌握到如此纯熟的地步，这下，在扬所有人，包括看台上的那些泰斗人物，都彻底为之动容了！看向林行的目光，充满了惊叹、好奇，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而平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

  “林小友。”

  众人循声望去，开口的，竟是坐在陆宣族长身旁的三一门掌门，左若童！他那一头白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面容年轻得不可思议，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此刻正带着一种纯粹的、见猎心喜的探究之意，看着林行。

  “左门长？”林行拱手行礼。

  “要试试……我三一门的手段吗？”左若童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什么？！”

  “左门长这是……要将三一门的看家手段也教给他？！”

  “逆生三重？！那可是三一门的立派根本啊！”

  “这……这未免也太……”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就连张静清天师和陆老太爷，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左若童此举，的确是见猎心喜到了极点。他一生追求“逆生”之理，力求返璞归真，见到林行如此惊世骇俗的天赋，又被龙虎山认可心性，便动了心思。

  三一门的逆生三重玄奥艰深，历代传人修炼不易，若是能在林行身上看到不同的可能性，甚至推动这门功法向前迈进，那将是莫大的机缘。至于功法外传的风险？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龙虎山的判断。

  林行看着左若童那认真而期待的眼神，心中也是微微一动。逆生三重，这可是一人之下世界中最为玄妙神奇的功法之一，涉及生命本质的探索，虽然他已经会了，但他没想到左若童怎么轻易的就教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左门长愿意倾囊相授，晚辈感激不尽，自然愿意学习！”

  “好！”左若童眼中精光一闪，“那你且细细听来。”

  他并未让林行附耳，而是以一种清朗的声音，开始讲解起逆生三重的第一重关隘。其言语深入浅出，却又直指核心，阐述着如何将自身后天之炁，逆向淬炼，模拟先天一炁的状态，从而激发潜能，强化肉身，乃至延缓衰老的玄妙道理。

  这已不仅仅是传授功法，更是在阐述一种独特的修行理念。

  林行凝神静听，他深知温故而知新。

  当左若童讲述完第一重的核心精义后，林行闭目沉思了数息，随即睁开双眼，眼中仿佛有白色的炁息流转。

  “我会了！”

  这一次，众人的反应反而没有之前那么激烈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和“果然如此”的感叹。

  “感觉……有点不出意外了。”

  “世界上，还有能难住他的功法吗？”

  “或许……西方那些异人手段，与我们迥异，能难住他？”

  就在众人议论间，林行身上已然发生了变化！

  呼呼——

  一阵仿佛来自体内的风声响起，他的一头黑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雪白！不仅如此，他的肌肤也变得愈发白皙通透，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白色光晕之中。

  身体边缘，丝丝缕缕精纯的白色炁息如同蒸汽般升腾、翻滚，散发出一种纯净、古老而强大的气息！正是逆生三重初步运转的特征！

  左若童看着林行身上那纯正无比、甚至比许多入门多年的弟子还要凝练几分的逆生之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满意的神色。他开口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林客卿，觉得我三一门手段如何？”

  林行感受着体内那奇特的、试图将后天返先天的炁息运转，沉吟片刻，认真评价道：“精微玄奥，直指本源，可称……神通。”

  左若童闻言，眼中光芒更盛，追问道：“可是通神神通？”

  林行却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了三个字：“难，难，难。”

  左若童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闪过一丝不悦，但依旧保持着风度，问道：“哦？何以见得？”

  “逆生三重，理念高远，精妙无比，”林行组织着语言，尽量不冒犯对方，“但修炼过程，无疑是对心力和资粮的巨大消耗。欲要逆反先天，何其艰难？”

  他这话是基于对功法原理的理解和对修炼难度的客观判断。

  旁边有了解三一门功法的人笑道：“哈哈哈，林客卿是看不出来吗？你面前的左门长，可是时时刻刻都维持着逆生状态，早已登堂入室，这可不是初学者能比的境界！”

  “我知道，”林行看向左若童，目光清澈，“左门长修为高深，晚辈钦佩。但……晚辈还是觉得，此路甚难。”

  左若童眉头微蹙，他一生心血皆在于此，自然不愿听人轻易否定，即便对方天赋异禀。

  他语气带着一丝求证和辩驳的意味，说道：“倘若……倘若我三一修士，有朝一日真能踏入那传说中的第三重境界，全身化作最精纯的先天一炁呢？那时，与仙何异？”

  林行沉默了一下，他想到的是更广阔的世界观和力量体系。

  他抬起头，看着左若童，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左门长，倘若仅仅化为先天一炁便可称仙，那我们……最初又为什么会成为拥有血肉、拥有复杂情感与意识的人呢？”

  他顿了顿，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这观点融合了他多个世界的见识：“晚辈浅见，所谓不老不死，逍遥自在，若这世间真有成仙之法，那必然不仅仅是向内求索，追求自身的‘性命’圆满。”

  “人力有所不及，或许是在性命双全的基础上，不断地‘向外’索取，去理解、去掌控、去融合更广阔天地间的规则与力量。”

  这番话，如同冷水泼入热油，让左若童心神剧震！他原本见林行天赋绝世，心性又被龙虎山认可，甚至动了将其视为未来道路上可以相互印证、相互扶持的“侣”的念头。

  但此刻听林行一席话，分明是与他所坚持的“逆生”理念，在根本道路上存在着分歧！林行更倾向于一种内外兼修、甚至更注重向外探索的道路。

  道不同，难相为谋。

  左若童心中难免失望，但他毕竟是得道高人，心性修为非同一般。既然理念不合，也没有必要再与一个小辈争执下去，徒失身份。

  他脸上的不悦缓缓散去，重新恢复了那种超然物外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终究留下了一丝遗憾。

  他仿佛随口一提般，带着些许慨叹说道：“向外索取？天材地宝？据说古之时，天地灵机充沛，或偶然可寻。但如今这方天地，灵气渐隐，那些传说中的事物，也只剩下故纸堆里的只言片语了。”

  林行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放弃与一丝不以为然，但他能穿越啊，自然不在意。他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笃定：“既然如此，那晚辈便先靠这双脚，走遍这世界，亲眼看过，亲身经历过，再下定论不迟。”

  他心中想的却是：我大不了穿越百八十个世界，蟠桃、人参果……没准都能搞到。

  左若童看着林行那自信而坚定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年轻时那个同样对大道充满无限憧憬与探索欲的自己。他终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心中那点芥蒂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对后辈的祝福。他轻轻颔首，吟道：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好，既然林小友有此志向，那贫道……便祝你前程似锦，早日寻得自己的道吧。”

  道，我有那种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