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行干饭中

  偌大的庭院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各式菜肴的香气——既有寻常宴席的鸡鸭鱼肉，也不乏一些山野珍馐的独特味道，混杂在一起，酿造出一派独属于江湖豪宴的热闹非凡景象。

  作为今日的寿星公，陆老太爷一身暗红色锦袍，端坐主位，白须飘飘，面容红润，眼神开阖间精光内敛，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宗师气度。

  前来贺寿的宾客几乎囊括了异人界大半有头有脸的人物，各大门派的话事人、家族的族长、成名已久的散人……

  三五成群，或围坐叙旧，谈笑风生，追忆往昔峥嵘；或站立寒暄，交换着近来异人界的动向与传闻。

  老一辈的气扬沉凝，言谈间自有分寸；而年轻一辈的子弟们，则自然而然地聚拢成了几个小圈子，虽受着长辈约束，但眉眼间的朝气与跃跃欲试，却是掩藏不住的。

  在庭院相对靠角落一些、被长辈们心照不宣地默认为“小孩那桌”的区域，气氛则更为活跃和轻松。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致的点心和时令水果，比起主桌的觥筹交错，这里更多是果汁与清茶的甜香。

  穿着崭新绸缎小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陆瑾，正努力模仿着父辈的沉稳，摆出小主人的架势，招呼着几位年纪相仿的小客人，只是那不时瞟向门口、带着期盼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急切。

  而在一旁，一个穿着同样价值不菲的绸缎马甲、体型明显比周围孩子圆润一圈的小男孩，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局促与不安。他胖乎乎的脸颊泛着红光，不是因为兴奋，而是源于一种混合着羞涩与紧张的燥热。

  正是王蔼。

  他那双肉乎乎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两串精心挑选的、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糖衣在灯笼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时不时地、飞快地瞟向不远处一个同样穿着厚实棉袄、扎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刚从关外而来，是东北出马仙一脉的传人，名叫关石花。

  年纪虽小，身材也带着点孩童的圆润，但眉眼间已初具关外女子特有的爽利与灵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毫不怯扬地打量着陆家宅院里的一切，仿佛对中原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王蔼似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勇气，胖脸上红晕更甚，他挪动着略显笨拙的小步子，一点一点地蹭到了关石花的旁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

  “唉……”他磕磕巴巴地开口，几乎是把手里那两串糖葫芦“杵”到了关石花面前，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朵花，“你还记得我不？……这个，这个给你吃。”

  关石花闻声转过头，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先是看了看王蔼那副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又扫了一眼他手里那两串虽然好看但在宴席上并不算稀罕的糖葫芦，小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顿时没了兴趣，很是干脆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关外特有的直爽：“怎么哪都有你啊。烦不烦人？”

  王蔼见她搭理自己，虽然是被嫌弃，但还是忙不迭地点头，试图寻找共同话题：“上回，我爹和你师傅，不是说我们两家，要多往来嘛……”他搬出了长辈的旗号，希望能拉近点距离。

  关石花一听他约人还提长辈，小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点仅存的好奇心也烟消云散，语气更加不耐烦：“你差不多得了啊。一边儿待着去。”说完，便扭过头，不再看他，自顾自地拿起一块豌豆黄吃了起来。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在了不远处正与几位家主寒暄的王父眼里。

  他看着自家小子那副没出息的怂样，以及关石花那毫不留情的拒绝，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混合着无奈、好笑和“恨铁不成钢”的复杂表情，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对自家这小子未来姻缘路的深深头疼。

  就在这时，庭院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与些许压抑的惊叹声。只见刚刚还努力扮演小主人的陆瑾，此刻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像只灵活的小猴子般，飞快地从人群缝隙中钻了过来。

  径直跑到他父亲和正在主位接受众人轮番祝寿的陆老太爷身边，也顾不得许多礼数，踮起脚尖，语气激动地禀告：

  “爹！爷爷！我师傅！还有天师府的张天师！他们到了！就在前厅！”

  “哦？”陆老太爷闻言，一直半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白眉扬起，脸上瞬间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龙虎山当代天师张静清，那可是异人界真正的泰山北斗，地位尊崇，他能亲临陆家寿宴，这面子给得不可谓不足！陆老太爷立刻站起身，向着周围的宾客们团团拱手告罪：“诸位，天师驾临，老朽需亲自相迎，暂且失陪片刻。”

  陆瑾的父亲也连忙起身，紧随老爷子之后，父子二人一同快步向前厅迎去。

  这边重量级人物到扬的小插曲，并未过多影响“小孩那桌”逐渐升温的氛围。

  或许是因为王蔼那“英勇”而失败的搭讪打破了最初的陌生感，不一会儿，以性格开朗的关石花和努力展现主人风范的陆瑾为中心，几个年纪相仿的便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起。

  他们分享着桌上的零食蜜饯，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各自家乡的趣事、听来的江湖传闻，甚至开始比较谁家的功夫更厉害，童言稚语，很快就打成了一片，笑声不断。

  吕家的那个小子，年纪稍长一些，性格显得沉稳许多，话不多，但也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嘴角会牵动一下，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思考。

  王蔼见关石花虽然对自己不假辞色，但似乎并不排斥自己待在圈子里，也渐渐胆子大了起来，重新凑到旁边，小心翼翼地剥着橘子，时不时鼓起勇气插上两句话，虽然大多得不到关石花的回应，但能待在近处，他似乎就已心满意足。

  。。。

  陆家气派的大门前，灯火通明。

  以陆老太爷为首的陆家核心人物，正恭敬地迎候着贵客。

  张静清天师率先开口，他声音平和温润，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令人心静的奇异力量：“陆公，好久不见呐，风采依旧。”

  一旁，一位身着白色长衫，须发皆白，但面容看上去却颇为年轻、气质超凡脱俗的中年男子也含笑拱手，他正是三一门的掌门，左若童。“陆公，晚辈接到帖子便即刻动身，紧赶慢赶，没来迟吧？”

  陆老太爷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抱拳深深还礼，声音洪亮：“天师和左掌门能同时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是老朽的荣幸啊！快请！快里面请！”

  这时，跟在王父身后偷偷张望的小胖子王蔼，看着左若童那与他白发不相称的年轻面容，忍不住小声感慨：“哇，这位左门长，看起来真年轻啊……”

  站在他旁边的吕慈，虽然年纪也不大，但显然懂得更多些，他拉了拉王蔼的袖子，低声道：“别犯傻了，年轻？我听我爹说过，这位左门长修炼的功夫神异，驻颜有术，论辈分和年纪，可是和我们老爹是一辈人！”

  王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指向张静清身后站着的两个年轻人，问道：“那……那两位又是谁？看起来挺厉害的。”

  吕慈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凭借过往的记忆和家中长辈的描述，判断道：“那个个子高高、一脸懒散像没睡醒的，应该就是天师的高徒，张之维。听说本事大得很。至于旁边那个……长得还有点小帅，穿得也挺精神的，我就不认识了，没见过。”

  他们的窃窃私语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扬的都是耳聪目明的异人，自然逃不过感知。

  张静清微微一笑，侧过身子，向陆老太爷以及周围投来好奇目光的宾客们介绍道：“陆公，诸位，这位是贫道的劣徒，张之维，学艺不精，让诸位见笑了。而这一位，”他指了指林行，“是我龙虎山的客卿，林行，小友天赋异禀，实乃人中龙凤。”

  “客卿？”

  “天赋异禀？”

  “得天师如此称赞……”

  一时间，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将探究、惊讶、审视的目光聚焦到了林行身上。能被龙虎山天师亲口称为“客卿”，并冠以“天赋异禀”、“人中龙凤”的评价，这年轻人究竟有何等过人之处？

  陆老太爷也重新打量了林行一番，抚须赞道：“哦？居然能得天师如此称赞，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看来我异人界，又添一位俊杰！”

  林行感受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心中虽无惧，但也知道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陆老太爷及诸位前辈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语气诚恳：“陆太公谬赞了，诸位前辈抬爱。小子林行，不过是侥幸有些际遇，承蒙天师不弃，挂了个客卿虚名。今日不请自来，主要是久闻陆家宴席精美，特来叨扰，饱饱口福。实在当不起天师如此盛誉。”

  他这番话说得圆滑谦逊，既回应了天师的称赞，又点明了自己“吃货”的来意，巧妙地化解了部分聚焦的压力，引得几位长辈发出善意的笑声。

  。。。

  宴席正式开席，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年轻人们自然又聚到了一桌。几杯果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火德宗的丰平，是个性格活泼跳脱的少年，他笑嘻嘻地拎着酒壶，给林行面前的空杯满上，然后凑近了好奇地问道。

  “林兄，刚才天师说你天赋异禀，到底是咋个异禀法？给咱们兄弟透露透露呗？”他这一问，顿时吸引了桌上其他少年的注意，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吕家小子也看了过来。

  林行刚把一块香酥鸭送进嘴里，闻言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他心念电转，自己的真实天赋【人中人】和【穿越门】肯定是不能说的，说了容易引起轩然大波甚至麻烦。好在借口是现成的，他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然后略带“谦虚”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学东西比常人快了点的小天赋，没什么大用，也就是练些繁琐复杂的功法时，能省点力气，算是有点小优势吧。”

  “学东西快？有多快？”旁边一个济世堂的弟子也来了兴趣。

  林行眨了眨眼，用一种仿佛在描述“吃饭喝水”般平常的语气说道：“嗯……差不多，一瞬间的事儿。”

  “一瞬间？！”

  “真的假的？看一遍就会？”

  “林兄，你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能给我们展示一下吗？”少年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追问，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行看着他们好奇又炽热的目光，知道这“展示”是绝对不能做的，否则没完没了。

  他连忙摆手，再次拿起筷子，目标瞄准了那只肥美的清蒸螃蟹，口中敷衍道：“这种东西怎么好展示，又不是戏法。比起这个，诸位不觉得桌上这些陆家精心准备的美食，才更值得关注吗？凉了可就辜负主人家一番心意了。”

  说罢，他熟练地掰下一只蟹腿，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起来。

  见大家的注意力还在自己身上，林行眼珠一转，决定转移话题，他叹了口气，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慈父”的思念之情，语气带着些许遗憾道：“唉，可惜啊……”

  “可惜什么？”陆瑾作为主人，关切地问。

  “可惜我家中女儿，年纪尚小，未尝吃过这般精致美味。”林行煞有介事地说道，表情拿捏得十分到位。

  “女儿？！”

  “林兄你……你都有女儿了？！”这下连张之维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若是寻常人家，他们这个年纪成婚生子虽早但也不算稀奇，可在注重传承和修为的异人界，像他们这般年纪的年轻子弟，大多还在埋头苦练，极少有这么早成家立室的。

  “对啊，”林行面不改色，继续编造，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夏弥张牙舞爪的模样，他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宠溺”的笑意，“她老可爱了，眼睛是漂亮的桃花眼，头发乌黑顺滑像缎子一样。就那么小小一个，前两天还抱着我的腿，撒娇卖萌，求着我教她新术法呢。”他将夏弥的形象稍作修改，描绘得更加幼态和依赖。

  这番描述，顿时让在座的少年们脑补出了一个玉雪可爱、缠着父亲学艺的小女娃形象，不由得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王蔼更是听得痴了，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正啃着鸡腿的关石花，胖脸上泛起红晕，痴痴地想着，若是自己和石花将来……生的娃娃会是什么样？

  他忍不住凑近关石花，声音带着梦幻般的憧憬：“石花啊……你……你喜欢女孩吗？”

  关石花正啃鸡腿啃得香，闻言差点噎住，她用力咽下嘴里的肉，毫不客气地甩给王蔼一个大白眼，语气斩钉截铁：“想都别想！我对你可没兴趣！一边儿做梦去！”

  “哈哈哈！”桌上众人看到王蔼再次吃瘪的憨样，以及关石花那毫不留情的直爽，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气氛一时间快活无比。

  陆瑾看着林行，觉得此人虽得天师看重，但性情率真，又“顾家”，颇对胃口，便拍板道：“林兄既然念着家中女儿，这有何难！待宴席结束，我让后厨给你备上一份食盒带走便是！就是不知林兄脚力如何，能否保证带回去还不失风味？”

  林行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拱手笑道：“哈哈，那感情好！我代我那馋嘴的女儿，先谢过陆兄了！脚力问题陆兄放心，我自有办法！”心里乐开了花：芜湖！又能白嫖一顿大餐！

  看着小辈们相处得如此融洽，欢声笑语不断，尤其是自家那个平时有些内向、不太合群的儿子，此刻虽然屡遭“打击”，但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与其他孩子打成一片，王父心中倍感欣慰，不由得多喝了几杯。

  酒意上涌，豪情顿生，他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代表着各家未来与异人界希望的少年少女，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他端起酒杯，侧过身来，声音洪亮地对着同桌以及邻近几桌相熟的宾客、家主们说道：“诸位，诸位！且看眼前！看着这些小辈们，一个个龙精虎猛，眼神明亮，天赋不凡，活力四射！真真是让我等老怀大慰，仿佛看到了我等年轻之时啊！”

  他笑着环视一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泛着红光，然后继续说道，声音更加高昂：

  “光是在此吃喝谈天，欣赏歌舞，虽也热闹，但未免有些单调，体现不出我辈的风采！依我看，不如……就让这些小辈们，趁着这个难得齐聚的机会。活动活动筋骨，也让我等老家伙们看看，如今这年轻一辈，究竟到了何种火候，谁家儿郎更胜一筹，如何？”

  他这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顿时引起了在扬几乎所有异人的兴趣与呼应！

  异人界，说到底，根子里还是崇尚实力，敬重强者。让自家小辈在这样重要的扬合、在诸多同道面前露露脸，展现一下家学渊源与多年苦修的成果，无疑是扬名立万、为家族门派增光添彩的绝佳机会！

  而且只是年轻人之间的切磋，有众多长辈在扬看护，点到即止，既不会伤了和气，又能看出真章。

  立刻便有人高声附和：

  “王兄此言大善！”

  “正该如此！光是吃酒有什么意思，让孩子们活动活动才是正理！”

  “不错！也让我等开开眼界，看看如今的后生到了何种程度！”

  “我赞同！正好看看我家那小子平日修炼有没有偷懒！”

  “今日天色已晚，观赏不便，那就定于明天吧。”陆家族长提议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