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质问
作者:朱砂劫
老式居民房的厕所简单简陋,一个厕所坑,墙上横着置物架,头顶晃眼的金色浴霸,把徐徊惨白的脸照射出昏沉的透明。
他靠在墙上,腿半曲着,整个人摇摇晃晃,林枝雁有点担心,赶忙把他湿透的沉甸甸的羽绒服剥下来。
“阿徊?让李叔帮你洗澡好不好?”
林枝雁不得不把湿衣服堆在厕所角落,徐徊半垂着头 ,自己握住里面毛衣的下摆,胳膊伸到半路又落下,像是没力气抬起。
“别管我。”
声音很轻,如同沁了水的棉花,听到林枝雁耳朵里沉闷极了。
她见过耀武扬威的徐徊,也见过暴走发疯的徐徊,数不胜数可恶的徐徊,唯独没见过死气沉沉的徐徊。
林枝雁心下闷涩,帮他揪着衣服终于把里面的毛衣脱下。
那衣服沾满了冰水,仅是在手里抓了一道,林枝雁掌心都冻得发痛。
她担忧的看着有气无力,身形踉跄靠着墙的徐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体力不支,如果倒在这里可真就没人弄得动他了。
她视死如归的目光往下,看着徐徊身上同样湿透的黑色裤子,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
“你自己能行吗?”林枝雁迟疑道。
徐徊扶着厕所的水管子,脑袋一垂,似乎在看他的裤子,上半身不过刚俯了一点弧度,就有往前栽倒的架势。
林枝雁眼疾手快的扶住他,让他往后靠在墙上,紧张的呼吸打在徐徊冰冷寒透的胸膛,看似心理斗争了几百个回合,却只有几秒的时间。
“我给你洗吧。”
林枝雁咬牙一狠心,闭着眼昂着头就利落的给徐徊脱了个精光,蹲下去拍拍他脚踝:
“抬抬腿。”
她到底有照顾人的经验,虽然羞耻,但不算生疏。徐徊勉强搭着力气配合她。
不过厕所小,又没有浴缸,林枝雁只顾着拿热水浇他,自己离得这么近,免不得被淋湿。
她索性也把衣服脱了,妥帖的放进墙上挂着装衣服的袋子里。
扬面有些说不上的古怪,要是平时林枝雁肯定是率先逃跑的那一个,但她现在能做到面不改色。
徐徊往下一睨,安静的眸子微微翕动,眼前被雾气遮的朦胧不清,身体似乎被热水浇灌的回了魂,也没那么难受了。
“林枝雁···”
他沉哑的声音隐没在水声里。
一直关注他动静的林枝雁立马抬头,把水龙头关上,拿过干毛巾给他赶紧擦干: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你为什么···”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
林枝雁脸一窘,拿着毛巾在他脸上擦一通,借故挡住视线:
“我没带衣服,这都是穿的李婶的,不好再让人弄一身。”
徐徊脊背渐弯,没有说话,要换做平时他肯定得来一通荤话,顺带占个便宜才是。
林枝雁心里不是滋味,她火急火燎的给他擦干,捡起李婶拿过来的干净衣服抖落:
“这应该是李瑾的旧衣服,挺干净的,我给你先换上,明天再去买新的。”
徐徊全程就说过两句话,眼睛越垂越低,任由她扒来扒去,终于换上了一身干衣服。
确保他不会受寒后,林枝雁背对着他第二次穿上那身睡衣。
浴室的热气全部升到头顶,影影绰绰的盖住金色浴霸的暖光。
徐徊恍恍惚惚间,仿佛看见了晨光初现的清晨,白雾金光,印雪朱痕,似梦非梦的虚幻,让他一直吊着一口支撑的力气,直到躺在床上,意识到林枝雁可能不需要他清醒后,终于烟消云散。
---徐徊在新年前一天的好日子,生了一扬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大病。
他的意识离开了身躯,在茫茫尘世漂浮。
一些他自己都以为自己不记得了的东西,却突然出现。
勾勒出一个淘气、任性、暴躁的小孩。看尽了他的胡闹惹人嫌后,是床头静坐,实在没招而变得平静的林枝雁。
她稚嫩无措,乖觉温柔,耐心的一遍遍说着‘我给你讲故事,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那小孩好可恶,别人越哄越是闹,仗着生病得寸进尺,把被子枕头都扔了,深陷于被父母‘抛弃’的噩梦中,竖起浑身尖刺:
‘你走开!我不要你们!我都不要你们!’
林枝雁一边闪躲他的攻势,一边把被子枕头捡起来,温柔的脸上不见一丝不耐烦,用温和纵容的语气不厌其烦的对他说:
“阿徊,明天就过年了,你可得赶紧好起来,不然你怎么去堆雪人呢?你还要放烟花的是不是?吃完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就都会好起来的。”
‘走开!你们都是骗子!’
‘姐姐不会骗你的,你乖,姐姐陪你堆雪人好不好?许叔还给你买了加长版加特林烟花,你跟祁盛比比你们谁的放的高,他一定会很羡慕你的。’
那讨人厌的小鬼被一句又一句的哄劝稳住,死要面子的忍住一声哽咽,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终于不再上蹿下跳怒目圆睁的了。
他姐姐似乎觉得有趣的很,把被子给他盖好后,又哄着好些话才让他把药喝下去。
窗外是鹅毛大雪,呼哧呼哧的风声被厚玻璃挡住,闹脾气的小鬼一边听童话故事,一边别扭的拽住姐姐的手掌。
他满脸藏不住事的表情,偏又嘴硬,于是最后什么都没说的出口,但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却读懂了他的沉默,伸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嘴角带着一抹青涩真挚的微笑,终于将他哄睡过去。
原来那小鬼是生过病的。
不过当初年幼健忘,而雪夜太温和,便叫他忘记了痛苦的一切,只记得陪伴他的姐姐,固执的以为世上总有一个人不会离开他。
“阿徊···阿徊···”
鞭炮声夹着轻呼声,徐徊偶然回到那个冬夜,再度熬到天明,看见的仍然是一双会无底线纵容,毫无保留溺爱他的眼睛。
“你醒了?!”
林枝雁眼睛顿时睁大,俯身弯腰在他额头贴了贴,惊喜的叫出声来。
徐徊一动不动,只是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而转动,沉默。
林枝雁端来热水喂他,他也是老实的张嘴,等温水润过发胀的腹部,才发觉自己喉间痛的厉害。
“好些了吗?还有哪里难受吗?”林枝雁急切询问。
“···”
徐徊垂了垂眼,闻到房间里陌生的气息后,眼瞳四处转动,把这个狭小,堆满了生活物品的房间仔细端详。
犹如没听见她的声音。
林枝雁慢吞吞的说:“你都昏睡了一天了,浑身烧的厉害,家里没人弄得动你,就给你吃了点退烧药。”
“···”
“饿不饿?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然我下碗面给你吃?”
徐徊不置一词。
林枝雁自言自语几回合,见他不搭腔,心里没底,接着坐在小矮凳上,紧张的攥了攥拳,含糊的说:
“我听说,昨天风太大,把镇上的树都吹倒了,那条进村的小道走不通,你是怎么过来的?”
徐徊墨黑的眼睛平静的注视她一会儿,撑着上半身缓缓坐起。
林枝雁就要伸手帮忙,被他面无表情的躲开了手。
那五指僵硬的瑟缩了一下,带着点惊讶意味的收回。
徐徊靠坐在床头,憔悴漂亮的脸蛋没有温度,眼神有些冷冽的看着她,直把林枝雁看的眼睛都快红了,才顶着沙哑的嗓子说:
“我从镇上跑过来的。”
林枝雁整个都一僵,不由想起那两三公里的路程,漫天刀子似得冰雹。
他是跑过来的?
他是跑过来的!
“平时十几分钟就能跑完的路,我跑了半个小时。”徐徊声音带着受过伤的沙哑,反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枝雁看着他。
是风大,是雨急,是天气恶劣?
“因为我恨死你了。”
“···”林枝雁湿漉漉的瞳仁一颤,喉间瞬间哽住,听他轻轻慢慢的说:
“我一想到你把我丢下,就这么言而无信的一走了之,我就恨不能死在半路上,我觉得活着真没意思,我干嘛非得找到你?”
“我···”
“在我生命终止前都不会离开我?”徐徊眯了眯眼,病态瘦骨,气势仍然狂傲:“那我要是死在了找你的路上,你会后悔把我一个人丢下吗?”
林枝雁眼瞳一震,倏地弹起身捂住了他的嘴巴,徐徊也不动弹,深沉的眸子平静的看着她,仿佛真的失望到了极点。
甚至连一丝情绪也懒得起伏。
林枝雁像是吞了一块浸着硫酸的棉花,被闷堵之后,是胀痛的几乎说不上话的感觉。
“你别这么说···”
“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徐徊拨开她的手:“不是你自己要跑的吗?又委屈什么?”
“我没有。”林枝雁大口呼吸两下,才把滞堵的刺痛咽下去,忙道:“我给你发了信息,还打了电话,你一直不回我,我本来打算今天就回A市的,我没想丢下你。”
徐徊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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