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没有要问我的吗？

  医生叹了口气，这种事他见多了，也习惯了，甚至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他说道：“老人家都这样，实在疼得受不了才会说。”

  “也许之前就不舒服了，但没说，拖到现在才发现。”

  鹿黎走出医生办公室，跟丢了魂似的，耳边都是医生说的话。

  “尊重病人意愿吧，家人一味坚持化疗吊着那口气，苦的还是病人。”

  “不是所有人都追求长寿的，更多人追求有尊严的活着。”

  鹿黎知道，陈云卿肯定会选择后者。

  她这一辈子都追求独立自强，活得体面，怎么能接受为了吊着一口气而被化疗折磨得不成人样？

  鹿黎走到病房门口，突然没了进去的勇气，身侧的双手发抖，她慢慢走到走廊尽头往下看，之前在决定给梁昭昭捐骨髓前，她就在想，进入医院的人面色愁闷，而离开医院的人欣喜开朗。

  如今，她也成了面色愁闷中的一员……

  “鹿女士，病人醒了，找你呢。”

  护士从病房出来，看见鹿黎后喊道：“快过来。”

  鹿黎应了声，抬手擦拭脸上的泪水，随后快步进了病房。

  “外婆。”

  她走到病床边，握着陈云卿的手，眼神关切，“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喝点水？”

  陈云卿看起来很虚弱，说话的声音也很小，她看着面前的鹿黎，轻声道：“不用担心，我没事。”

  鹿黎咬着嘴唇里侧，抿唇，点点头，“对，外婆你会没事的。”

  她努力保持嗓音的温和，却还是有颤音露出来。

  陈云卿似乎是猜到了什么，反握着她的手，“没事，外婆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了，没有什么遗憾。”

  鹿黎一听，心里那股酸涩涌上来，喉咙那一块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陈云卿是以前那个年代的高知识分子，本来就聪明，光是看她刚刚的反应，就猜到了。

  “阿黎，其实我没什么放不下的。”

  陈云卿挪开视线，看着窗外，握着她的手，面色从容，“我之前一直放不下你，但现在，你有时晏照看着，我心里，也就没什么牵挂了。”

  鹿黎听到这句话，心里却更加酸涩。

  陈云卿以为她找到了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可是她，所托非人。

  医生说，如果不接受治疗，就尽量满足病人的心愿，也别让病人受刺激。

  她现在，不能把离婚的事说出口，还得让陈云卿觉得，她和栾时晏相处得很好。

  陈云卿又睡了过去，鹿黎在窗边站了很久，最后走出病房，给唐颖打电话。

  那边接通后她直接步入主题，“帮我个忙。”

  “嗯，你说。”

  “我想买套房，在医院附近，精装修，不要新房，隔音好的，两室或者三室都可以。”

  唐颖在那边沉默了会，问道：“是不是外婆出什么事了？”

  鹿黎只是嗯了一声，不想多说，“我得在芦城待一段时间，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后，她在想，要不要通知秦烟。

  最后还是决定，等陈云卿醒来之后问一下她的意见。

  折腾了这么久，困意袭来，鹿黎趴在病床边睡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她梦到了很多人，梦里有程蔺，鹿岁，还有方觉夏和栾时晏，梦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迷迷糊糊时，她好像听到了栾时晏的声音，又好像是错觉，她眉心拧着，手紧紧攥着。

  “阿黎……阿黎？”

  有人在拍她的肩膀，鹿黎努力想要睁开眼看看是谁，眼皮却很重，她怎么努力都睁不开，最后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第二天的早上。

  “醒啦。”

  护士刚巧过来查房，给她量了下体温，“退烧了。”

  鹿黎揉了揉眼睛，“我怎么了？”

  “你发烧了。”

  护士解释道：“对了，你老公来了，在隔壁病房照顾你外婆。”

  “老公？”

  “是啊。”

  护士说道：“姓栾那位。”

  鹿黎闻言，眉心立马皱着，他怎么过来了？

  她下了床，穿着鞋子推开隔壁病房的门，窗户边站着一个人正在讲电话，许是听到动静，下意识回头，看见她时，眉心舒展了一些。

  还真是他。

  鹿黎挪开视线，慢慢走到陈云卿身边。

  “好了吧？”

  陈云卿关切道：“都照顾不好自己，还跑过来说照顾我，你啊。”

  鹿黎解释道：“只是刚好几天没睡好觉。”

  “幸好时晏打电话过来。”

  陈云卿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不然你真的要烧成傻子。”

  鹿黎撇了撇嘴，没接话。

  “我去买早餐，想吃什么？”

  栾时晏打完电话，站在她身侧询问。

  “都行。”

  鹿黎没看他，尽量让自己声线平缓，她不想让陈云卿看出什么，“随便买点吧。”

  栾时晏多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随后离开了病房。

  “外婆。”

  鹿黎伸手，攥着她的手，微仰着脑袋，轻声道：“和我去北淮吧。”

  “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陈云卿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看着鹿黎眼里的担忧和祈求，她问道：“我还有多久？”

  鹿黎低垂着眼，嘴唇死死抿着，压下涌上来的情绪后，说：“半年左右，如果积极配合治疗……”

  “行。”

  陈云卿对生死看得很开，几年前她就已经在学着看淡生死，人都会死的，时间早晚而已，如今，她的时间到了。

  既然如此，何必用医学手段吊着那口气，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老人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的日子太没尊严了，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不如用这半年时间再好好陪陪她这个外孙女。

  “你安排，外婆都听你的。”

  即便心里有准备，但看出陈云卿没丝毫治疗的心思，鹿黎还是红了眼。

  她轻轻点头，“好，我来安排。”

  栾时晏最后拎着两碗粥回来，鹿黎和他对视一眼，接过来。

  喝完粥之后，医生来给陈云卿做检查。

  她和栾时晏站在走廊尽头，她主动道：“你回去吧，这里我自己可以搞定。”

  “没有什么要问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