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 章年世兰（38）

  数十年来，他们以族中美艳女子为奇货，精心调教，送入宫廷、王府、乃至朝廷大员的府邸。所求非是寻常富贵，而是要用温柔乡，织一张血脉的大网。

  待到时机成熟，那龙椅上坐着的，须得是流着他们摆夷人骨血的孩子。

  如此，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窃据这万里江山。”

  富婆姐姐说得很慢，但传进年羹尧耳里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而眼下，”富婆姐姐顿了顿，原本笔尖重重一顿，在西南留下一个浓黑的墨点，“他们选中的‘明主’，便是那位有着摆夷族血脉，日常表现的看似闲云野鹤、与世无争的果郡王。”

  “摆夷族……”他将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当年先帝收了舒妃，导致大臣有样学样，不少摆夷女眷确实从原本的奴婢被权贵看重当了侍妾，确实可以当个线索。

  “娘娘交代了，她不需要皇上立刻相信，只要让人觉得有这个可能便好，后面一切她都会安排人去做。”

  想了一下，富婆姐姐继续说，“娘娘还交代了，这个秘密先让张廷玉知道，要由张廷玉告诉皇上，方显得这件事情真实。

  皇上会怀疑年家想要抢夺他的江山，但他从不怀疑，张廷玉会抢他的江山，从张廷玉嘴里知道，必然会重视。”

  “呵……”一声短促的轻笑溢出喉咙，“咱们这位皇上，最是圣心独断，也最是思虑深远，又加上张廷玉，都不知道皇上会想到什么程度。”

  “娘娘还说了，到了必要的时候，宫里自会有人，在恰好的时辰，用恰好的法子，递上那‘恰好’的证据。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娘娘要的，是风浪看起全然是顺势而起，自然而然，而非人力所为。”

  “咱们家娘娘……”他略略拖长了语调，“当真是历练出来了。从前在王府时，什么都不管，要什么吩咐一声就好，如今这一步步，一环扣一环，连张廷玉这样的人物都成了她棋盘上的子，用的还是阳谋。可真不愧是我年羹尧的妹妹。”

  还未等年羹尧夸奖完，富婆姐姐早消失了。

  她可不希望，听一个妹控说他妹妹有多厉害。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

  年羹尧看着桌后的地图，仿佛已看到它将在朝堂与宫闱中，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步毒棋。但他已没有退路。为了世兰，也为了年家满门的安危，他必须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皇上所虑，在于年家功高权重，恐有挟兵自重之患。然年氏一门终究并非天家血脉，实现谋朝篡位阻力颇多。

  反观果郡王，乃先帝骨血，皇上手足，其身份贵重，根基深厚，曾经被议储，在皇上表面兄弟情深，可心里头早就有疑虑。

  若有果郡王在皇上面前吸引火力，年家既不必居于风口浪尖，如此，于年家而言，倒是留出了一线喘息之机，好让年家私底下做新的布置。

  “果郡王……”他将这个名字在齿间缓缓碾过，带着武人特有的、刀锋将出未出的冷硬。他并不清楚深宫之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无须知道细节。

  妹妹自幼便是府里最得宠的明珠，性情虽在入宫后收敛了许多，但骨子里的骄傲他是知道的。

  能让她特意绕这样一个大弯子，将一位身份敏感的亲王“织”进这精密的网里，那果郡王招惹的，恐怕绝非小事。

  “看来是在什么地方，不知轻重，碍了娘娘的眼了。”他冷哼一声，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朝堂上的倾轧他见得多了，也惯于周旋其中。但牵扯到自家妹妹，那感觉便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护犊般的、不容分说的凛冽。

  管你什么亲王郡王，龙子凤孙，既然敢惹年家的女儿不快，他这做哥哥的，就不能只是冷眼旁观。

  一丝算计，慢慢浮上他的眼角。

  给果郡王添点“麻烦”？这对他这位总揽西北军务、圣眷正隆的大将军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吧！

  初雪日，毓庆宫家宴又开始了，胖橘拨弄着翡翠念珠，从前热热闹闹挤满了人的位置，如今只疏疏落落坐着几位宫妃，连丝竹声都显得空旷起来，怪没有劲的。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年轻的……也就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了。

  一个低头专心数着茶水里的茶叶，另一个正侧身和侍女轻声说着什么，发间的点翠步摇在灯下晃出细碎的光。

  其余几位，不是久病深居的，便是早已失了恩宠、只在这样扬合勉强露个面的。

  满殿珠翠，掩不住那份寂寥，简直无趣至极。

  皇后端坐凤位，将这满座空寂和皇上的无聊尽收眼底。

  她捧着青玉盖碗的手稳得很，指尖的丹蔻鲜艳如新。

  作为今日这宴席的主办人，皇上不开心，就是皇后的失职。

  她适时地、妥帖地开口了，解释今天人少的原因。

  “皇上，今日莞嫔那处告假，说是晨起有些不舒服，怕过了病气给诸位姐妹，便先不来了。”

  “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假的不舒服啊！”她说着，轻轻将茶盏搁下，玉与木相触，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殿内霎时更静了几分，年世兰自然知道甄嬛是假的不舒服，她正图谋复宠。这不先在这里给甄嬛和宜修挖个坑。

  “皇贵妃，不要如此揣测莞嫔。”随后转头跟皇上禀告：“臣妾已遣太医去瞧过了，说是偶感风寒，不妨事的。”

  皇后抬眼，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她素来身子弱，皇上也是知道的。”仿佛在说，不关我的事情，是甄嬛自己身体不好，不是她不让莞嫔来，真真一副好人的模样。

  同时把襄嫔不在的原因也说了出来：“皇上，也是不巧，今日温宜公主略有咳嗽，襄嫔看着孩子，特意来告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