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年世兰(32)
作者:言尔道陵
“颂芝,你说这巴豆可真是个好东西,就那么点东西,磨成了粉,放在汤里面,连太医也发现不了,反倒是以为虚不受补才导致的。”
“这都是娘娘心思巧。”颂芝继续称赞。
“好了,去太医院传话吧。”年世兰望了望天空,语气复又平淡,“让太医亲口去跟皇上说,就说端妃娘娘的病,沉疴难起,也就这三五日的工夫了。”
“是。”颂芝知道,她家娘娘的意思是要在这三五日内把端妃解决掉。
“可是,娘娘,恕奴婢直言,”颂芝紧跟在年世兰身后半步,声音压得低而急,“如今端妃这病怏怏的状态,若是让皇上看到这样子,会不会对端妃起怜悯之心。”她迟疑片刻,“毕竟是当年潜邸里的旧人,皇上还是要照顾一二的。”
年世兰脚步未停,绣鞋踏在青砖上的声响清脆匀净。走到回廊拐角处,她忽然侧过脸,光影恰好分割她姣好的面容——半面明艳灼灼,半面幽深如潭。
“病怏怏?”她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像针尖划过绸面,“病怏怏自然是怜惜的。可若是病得臭烘烘的呢?”年世兰的声音轻飘飘落下,仿佛在说今日的茶点甜了几分,“汤药污秽,连走近些都能闻到那股子……从内里透出来的腐朽气味。”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珠穗晃动间冷光流转。
“那便不是‘梨花带雨’惹人怜惜,而是‘腐草流萤’了惹人嫌。”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散了,“皇上最是喜洁,你说……他还愿不愿踏入那满是病气的屋子?”
她们这个皇帝念旧,可是不念旧起来也是真的不念旧啊!
可能只有等端妃死后,他才会在想起端妃的好,在他儿女环绕的时候可惜她死得早了。
“对了,让我们的人注意,等皇上看完端妃以后,派人来通知一声,姐妹一扬,她的最后一程,可得我去送送。”
延庆殿寒鸦的叫声像生锈的铰链,绞碎了满庭暮气。殿前石缝里,荒草探出焦黄的脊背,在穿堂风里簌簌发抖。廊柱的朱漆也皲裂成蛛网,殿内香炉早冷了,铜鹤衔着的烛台结满蛛丝,如同他家的主子一样荒凉破败。
端妃躺在床榻上,努力睁开眼睛,她要活着,不是苟延残喘地活,而是富贵荣华的活着。
她不甘心,凭什么她为皇上做了那么多,却落得如此下扬。
她一定要活着,她还等着看如今的翊坤宫如何烈火烹油,到时候又是怎么的凄风冷雨。
她想象年世兰华服下的颤抖,那骄纵眉眼里终将渗出的惊惶与不甘。她要看到那一天,一定要看到。
她为皇上顶罪,是为了皇上的怜惜吗?不是她真正要的,是比荣华更坚固的东西。
她要在这宫闱里,熬走一个又一个女人,看她们如春花般绚烂又凋零。
她要让自己成为一处温顺的、无争的、永远存在的旧景,成为皇帝在权衡、猜忌、疲惫之后,蓦然回首时,那一点令人安心的、不会改变的底色。
她可以不是皇帝最爱的那一个,但要是最久的那个。久到新人都成了旧梦,久到连皇帝自己都老了,需要一只手,轻轻替他按住被角,需要一双看过无数起落的眼睛,沉默地陪他望着夕阳沉入宫墙。
那时,这天下最尊贵的孤家寡人身边,只剩下她。
可惜,有她柳如烟在,注定端妃等不到了。
“齐姐姐,我来瞧你来了。”年世兰立在门边,并未踏入。她身后是明晃晃的日头,愈发显得屋内阴翳沉疴。
只见她以一方绣金海棠的丝帕轻掩口鼻,眼波却锐利如刀,刮过榻上那形销骨立的人影。毫不掩饰的嫌弃。
“姐姐这屋子,燃的是什么香啊,可惜了这上好的香料,竟压不住……”
她拖长了调子,眸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端妃,“压不住这般浊气。
也难怪皇上原本打算来看你,结果就在门外驻足一会儿,终究是不忍扰了姐姐‘静养’了。”
说着便是哈哈哈大笑。
端妃的胸膛剧烈起伏,她浑浊的眼死死盯在年世兰华美的裙裾上,年世兰得意的笑容,几乎要灼伤她的眼。她挣扎着想撑起身,枯枝般的手腕却只徒劳地抬起一寸,便重重跌回褥中。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字字都是从齿缝里碾出,裹着血沫和滔天的恨,“我如今这样,这都是你害的,年世兰……你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哈哈。”年世兰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满是药味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冰冷。她非但没恼,反而向前优雅地踱了半步。
“姐姐错了,妹妹睡得可香了。”
她微微偏头,仿佛真在回忆,语气却陡然一转,淬满毒液,“皇上昨日还同妹妹说起,最不喜病榻缠绵之态,瞧着……败兴。
妹妹听了,自然心疼姐姐,这不过来立即看看。
姐姐,你说,何苦呢!一直拖着,你看你拖着拖着,现在连最后一点怜惜都耗尽了,可怎么好?”
“年世兰,我看明白了,你不是来看我笑话的,你来看我死了没?”端妃躺在床上,说话断断续续,眼神里充满了杀意,她好恨。
为什么她委屈那么久,却还是只能看着年世兰如此顺风顺水。
“没想到姐姐身体不怎么样,脑子还在啊!
姐姐,你以为自己又是什么好人吗?
你以为你为皇上顶了罪,皇上就会爱你,怜惜你!
笑话,皇上若是对你有一丝怜惜就不会选你了顶罪了。
古来帝王若是真爱一个女人,便会将一切好的都留给她,哪怕是皇后之位。
当年皇上选替死鬼的时候,为什么不选齐妃,偏偏选了你,自然是在权衡之下,发现你连齐妃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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