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年世兰（29）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帘子一掀，明黄的袍角映入眼帘。“在讨论什么呢？”胖橘忙完了朝堂的事情，来处理他后宫的事情了。

  皇上就喜欢这样的突然的闯入。在他心中，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情趣。

  他就乐于看见众人因他的降临而瞬间调整的姿态，那慌乱中强作的镇定，畏惧里挤出的恭顺，于他而言，是他帝王威严最直观的印证，也是枯燥政务外一点别样的趣味。

  当然他更享受着妃嫔因这种“意外”带来的各种窘迫表情，让他有成就感。

  “给皇上请安。”

  “皇贵妃在跟我们讨论，该如何处置伤害皇嗣的凶手。”齐妃首先开口，告状永远离不开李静言。

  “哦？”胖橘从喉间滚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低音，他踱步到上首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翡翠扳指，那幽绿的光泽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皇贵妃打算怎么处置啊？”

  他看向年世兰，目光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审视的暗流。

  殿内所有的呼吸都为之一窒，仿佛连空气都蜷缩起来。

  问柳如烟怎么处理，她自然不怕的，她稳稳迎向皇帝探究的视线，红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自然是都要将他们剥皮削骨。”

  话音落下的刹那，妃嫔中有人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裙裾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角落里不知谁的珠钗轻轻相碰，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

  她们不怕年世兰说的话，但她们胆怯年世兰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此话。

  胖橘捻着碧玉扳指的动作，停了。

  毕竟害死皇嗣的凶手，他才是第一人。

  胖橘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捻着扳指的手指，久久没有再次转动。

  冰冷的电子音在柳如烟脑海深处尖锐响起：“你真敢！胖橘面前都敢这么说话！你不怕他一怒之下，直接杀了你，任务失败吗？”

  柳如烟：“爱新觉罗家的皇帝都是为权卖身的人。

  现在年羹尧的势力还未到功高震主、让他觉得非除不可的地步，或者说，胖橘目前还没有铲除年羹尧的时机和借口，他还没完全准备好。

  此刻动年世兰，就是打草惊蛇，提前逼反年羹尧，不符合他‘稳’字当头的行事逻辑，年世兰绝对安全。

  再说了他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把年家的价值榨干，把年家的爪牙一颗颗拔掉。

  在此之前，年世兰越是表现得‘因丧子之痛而癫狂狠毒’，他反而越要‘包容’，而且越到他要害死年家的时候，胖橘就会更加纵然年世兰。

  果然，胖橘沉默片刻后，即便心里十分不喜这话，还是没肯怒斥华妃。

  “胡闹，一个妃嫔，天天将‘剥皮削骨’挂在嘴边，像什么话？成何体统？”

  “皇上，那皇上打算将害死皇嗣的人如何处理。”此刻安陵容已经死了，现在唯一的凶手就是沈眉庄。

  此刻年世兰就是在问，皇上要怎么处理沈眉庄。

  不逼一逼胖橘，真当她柳如烟得个皇贵妃的位置就算了。

  系统：“不是假孕。”

  柳如烟：“太医说流产了就是流产了。”

  空气仿佛凝成了黏稠的胶质，裹住每个人的口鼻。

  齐妃有些茫然地眨着眼，似乎还没理清这言语间的刀光剑影。

  宜修垂下眼帘，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甄嬛心头一紧，袖中的手微微攥起，目光复杂地投向她希望皇上能够饶了沈眉庄。

  胖橘捻动扳指的手指，这一次彻底停了下来。他看向年世兰，目光深沉难辨。

  年世兰毫不避讳地回视，那双凤眸里燃烧着灼人的火焰。

  那是失子母亲不顾一切的疯狂，她在逼他做选择。

  如今，满八旗中，十四爷旧部影响力仍在，皇帝未能完全掌握。

  年羹尧经西北之战，已实际掌控大量汉军旗及绿营精锐，尾大不掉。

  如今能属于皇上的兵马怕是也就沈家了。

  其虽兵力远不及年羹尧，但立扬相对独立，是皇帝试图培植、用以制衡年羹尧的重要棋子。

  而且年家在济南，若是京城出事，沈家便可快速救援京师，是皇上用来制衡年家和为自己摆的后手。。

  若是杀了沈眉庄，京城一旦出事，恐怕皇上就要孤立无援了，可不能寒了臣子之心。

  但不处置沈眉庄？那便是驳了刚刚丧子、情绪激愤的皇贵妃的面子，怕是会让年羹尧怀疑他对年家“包容”背后的“心虚”与忌惮。

  而且正如年世兰所说，若是他什么也不干，那么后宫皇嗣的命可就危险了。

  他就那么几个孩子，失去一个，心痛一次。

  这进退维谷的境地，让胖橘心头掠过一丝烦躁。

  他厌恶被逼迫，尤其厌恶被后宫妃嫔以这种方式逼迫。

  年世兰的步步紧逼，不仅是在为子复仇，更像是在试探他容忍的底线，试探年家在他心中的分量。

  沉默在蔓延，每一息都如同钝刀割肉。最终，胖橘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帝王的决断：

  “沈氏。”目光如同冰冷的秤砣，“行为有错，致使皇贵妃流产，确有失职之过。”

  “皇上。”甄嬛试图保护沈眉庄，可皇帝没给她这个机会。

  “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答应，迁居冷宫偏殿，非诏不得出。”他顿了顿，补充道，“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处罚，说重不重，毕竟保住了性命和最低的位份。

  但说轻不轻，当初假孕眉姐姐就被降过位，现在又被降位，脸面都没了。

  而且打入冷宫，形同囚禁，前程尽毁，家族蒙羞。

  既回应了年世兰“必须惩处”的要求，又未将事情做绝，留下了日后可能的转圜余地

  胖橘说完，不再看甄嬛难过的眼神，转而看向年世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如此处置，皇贵妃可还觉得朕……包庇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