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年世兰（22）

  一股尖锐的酸楚从心口直冲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化作唇边一丝苦涩的颤抖。

  她看着眼前盛装华服、眉眼凌厉如刀的年世兰，眼前却模糊开另一幅景象，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奉皇帝的命令，送去了那碗安胎药。

  一瞬间皇上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可是凭什么？不是她下的手，为什么要她承受了那么多的苦。

  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涸如被沙砾磨过，可想到齐家，最终只溢出破碎的气音：“年世兰，你这么做，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后悔？” 年世兰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眼底的恨意灼灼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我失去了孩子，我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而你现在还可以大口喘气，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不公！”

  她端起碗，指尖感受着瓷壁的冰凉，递到端妃唇边，声音甜腻如鸩毒：“既然你不想喝我‘亲手’喂的，那就不要怪我让下人来‘伺候’你了。”

  她手腕一撤，将药碗随意往后一递，身后的颂芝主动接过，姿态慵懒。

  “颂芝，” 年世兰微微扬起下颌，每一个字都砸在死寂的空气里，“给我喂下去。一滴都不许剩。”

  颂芝，立刻低头应道：“是，娘娘。” 她上前接过那碗沉甸甸的药。

  “端妃娘娘，可就对不起了。奴婢粗手粗脚的，万一弄伤了娘娘，可不要怪罪奴婢。”

  “住手。”瞬间她挺直了原本微微佝偻的背脊，尽管这个动作耗尽了气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那双一直死攥着扶手、指节青白的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

  她抬起头，看向正欲上前的颂芝，目光平静地掠过，最终落在年世兰那张美艳却因恨意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我自己来。”

  她宁愿自己仰颈饮尽这穿肠毒药，也绝不肯在卑贱的仆役手下，再添一分摇尾乞怜般的羞辱。

  被奴婢羞辱，那才是将她最后一点身为妃嫔、身为一个人的尊严，彻底碾入尘埃。

  端妃的目光落在碗中。浓黑的药汁，不见一丝热气，平滑如死水，倒映出她苍白模糊的面容。她伸出手，指尖无可抑制地轻颤着，触到碗壁，是沁骨的凉，直凉到心里去。

  她端起碗。

  很沉，比她记忆中任何一碗药都沉。

  碗沿抵在干裂的唇边，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苦涩气味直冲鼻端，尚未入口，舌根已泛起麻木的苦意。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灰败的阴影。

  然后，仰头。

  药汁冰冷黏腻，滑过喉咙，像一条阴毒的蛇钻入脏腑。那苦味瞬间炸开，弥漫了口腔每一个角落，霸道地侵蚀着味蕾，继而化作一股灼烧般的钝痛，缓慢而坚定地在她冰冷的身体里蔓延开。

  真苦啊……

  这念头恍惚地浮起。

  比以往那无数碗猩红刺目、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花汤……还要苦上千百倍。

  “早点这么听话，不就好了么？”她微微倾身，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端妃强作镇定的脸上，“也省得受这些零碎苦头。”

  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极艳也极冷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直刺人心：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年世兰也不需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每个字都浸满了多年积郁的恨毒：“我最讨厌的，就是你如今这副样子——明明得了天大的好处，抢了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却还要摆出这副清高无辜、与世无争的嘴脸！仿佛全天下人都欠了你，都委屈了你！”

  “你知道了？”端妃露出恐慌，若是年世兰知道真相，她这些年又算什么。

  皇上死前，柳如烟怎么能让皇上知道她知道真相了，于是对端妃的话听而不回。

  “你躲在你那病歪歪的躯壳里，享受着你用我孩儿性命换来的‘清净’和‘皇上愧疚’！你这副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做给谁看？我看了，只觉得恶心！”端妃无意害死年世兰孩子的那一个，端妃是无罪的。

  可是当她一直守着害人秘密的时候，无论她有多大的委屈，她都是帮凶。

  “端妃觉得本宫今天这碗汤好喝吗？”柳如烟突然笑着问，脸上带着阴谋得逞后的得意。

  一瞬间，端妃所有的感官都被体内翻江倒海的绞痛占据，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一阵阵发冷。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艰难地对焦。映入眼帘的，是柳如烟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以及那双盈盈笑眼里，那种全然掌控、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得意，甚至懒得用恨意去遮掩的恶意。

  “你在红花汤里下了毒。你对宫妃下毒，皇上也保不了你。”

  “端妃姐姐说笑了。”柳如烟的声音愈发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嗔怪般的亲昵，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无伤大雅的玩笑，“我怎么会下毒呢？”

  她俯视着端妃强撑的脊梁，目光如同在欣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语气轻缓得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

  “给你下毒，动静太大，痕迹也太明显。”她轻轻摇头，仿佛真的在遗憾，“皇上怜惜你，可若证据确凿，本宫也不好交代呀。

  可是用红花，我又舍不得，藏红花在我眼里可比你金贵多了。”

  话音落下，她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端妃，你说我给你喝点什么好呢？”

  端妃皱眉，她腹痛感更加严重。

  “算了，料想你也猜不到，妹妹啊就好心告诉你。

  本宫啊，只是心疼姐姐久病体虚，脾胃不和。所以特意吩咐太医，以黄连为底，放之巴豆。

  俗话说良药苦口 忠言逆耳，这黄连那么苦，必然让姐姐药到病除。至于巴豆，姐姐满身污秽，至于这巴豆就让姐姐润润肠道，去去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