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年世兰（8）

  铜盆换了一个又一个，染红的纱布堆成了小山，可那血红色生命之源依旧汩汩涌出，沿着榻沿滴落，在光洁的金砖上蜿蜒开触目惊心的暗红溪流。

  殿内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湿冷的红绸，死死蒙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她们最不想出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华妃娘娘……血崩了！” 另一个稳婆终于颤声喊出了那个所有人恐惧的判断。

  “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皇上脑子里炸开。

  胖橘猛地从椅中站起，撞翻了身旁宫女手上端着的参汤。

  瓷碗碎裂声混着女官们的抽气，他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那层层纱幔后晃动的人影和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

  “太医呢！太医呢！都死了吗？”

  太医们早已冷汗涔涔。章弥扑到榻前，三指搭上年世兰冰冷湿滑的手腕，脸色瞬间灰败。

  指挥着药童急煎止血的独参汤、焦荆芥，可端着药碗的手却在剧烈颤抖——那血色太汹，已非药石能轻易挽回，只能靠天命了。

  年世兰的意识在粘稠的黑暗里浮沉。

  虽然是假流产，但一下子失血过多，也是会头昏眼花的，身体发冷的。

  她听见纷乱的脚步声、器皿碰撞声、压抑的哭泣声，身体却像破败的棉絮，不断下沉。

  痛楚变得遥远，只有彻骨的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可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她冰凉的小腹似乎又传来一阵微弱的、幻觉般的悸动。

  脑内，系统的机械音毫无起伏，却字字戳心窝子：“让你不要吃三颗，你还是不听我的，硬是吃了三颗。

  现在气血逆行，经络紊乱，失血过多，你要知道流血流多了也是会死人的。”

  “我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要知道，原主世界里，不靠纯元得宠的就两人，一个是年世兰，一个是齐妃。

  但如今齐妃已经落寞，真正一生得宠的就华妃一人。

  年世兰不死一下，胖橘怎么知道她心里对年世兰也有感情。

  失而复得，那感情才能跟老房子着火似的。”

  “不行，胖橘进来了，我要继续飙演技了，你就负责看着就好。”

  皇上不顾阻拦，终于冲到了榻边。明黄色的衣摆拂过满地狼藉，沾染上星星点点的暗红。

  他看到年世兰散乱如墨的发，看到她曾经明艳此刻却白得透明的脸，看到她身下那床锦被已被浸透成骇人的深色。

  “孩子……”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皇上我的孩子……”

  “世兰！” 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冷得像井水里的玉石，“朕在这里，太医院定会医好你！朕和你要做生生世世夫妻的。”

  年世兰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皇上焦急的脸上。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寂灭。

  她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艰难挤压而出，裹着血沫的甜腥。

  “皇上……” 她涣散的目光试图聚焦在明黄色的身影上，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光晕，“臣妾……无福气……到底还是……留不住……我们的孩子……”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混入鬓边湿冷的发丝里。

  “皇上……”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想去够那遥不可及的影子，“我们……的第二个孩子……没有了……”

  胖橘紧紧攥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

  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罕见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别胡说！太医就在外面，你会没事的，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要驱散这满殿的死亡气息，“不要怕，世兰不怕，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一定会有的！”

  听到第二个孩子……

  皇帝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最阴鸷的锁。

  一股寒意，比此刻殿内任何角落都要刺骨的寒意，猝不及防地窜上他的脊背。

  第二个孩子，对啊，这不是他们第一个孩子了，他们第一个孩子被他亲手害死的。

  “皇上……” 她的声音更轻了，眼神开始彻底涣散，像是透过他看向某个虚空，“世兰……怕是不行了……”

  她喘了口气，极其微弱，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

  “你帮我……跟莞嫔道个歉……” 年世兰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平静，“我没有……没有想要害她的孩子……”

  她的目光似乎在这一刻，短暂地恢复了一点微弱的光，直直地、坦然地望进皇帝骤然紧缩的瞳孔里。

  “我只是……嫉妒皇上对她那么好……”

  “想要……出出气……”

  “朕知道……”

  他缓缓地、更紧地握住那只已经冰冷的手，仿佛要凭一己之力将温度灌注回去。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世兰……一向都很善良的。”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一种荒谬的滞涩。

  “善良”？这个词，何曾与那个骄纵跋扈、手段凌厉的华妃有过半分关联？可此刻，看着她了无生气的脸，听着她最后那句孩子气的“出出气”，这个词却突兀地蹦了出来。

  “世兰不是要当皇贵妃吗？”

  “苏培盛！” 他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瞪向侍立在珠帘外、早已等待着的首领太监，“传朕旨意！即刻拟诏！册封华妃年氏为皇贵妃！用金册！用宝玺！要快！”

  “皇上，这不合祖制。大清开国以来，从无皇后尚在，便册立皇贵妃的先例。”宜修一开始还高兴自己一出手解决了两个对手，结果一下年世兰就要当皇贵妃了，她的头好疼。

  胖橘不语，宜修只能进一步劝谏：“实非臣妾嫉妒，但祖宗家法在上，臣妾忝居后位，不得不谏。此举恐令六宫不安，前朝非议。贵妃之位已极尊荣，皇上厚爱，或可多予赏赐，多加看顾，亦足显恩宠。”

  “祖宗家法没有，那么今日便有了。”越是不让他做，胖橘越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