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阿箬（35）

  “如何了？”渣龙瞥了眼江与彬。

  “禀告皇上。”江与彬指节因气愤攥得太紧而泛出青白，每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时都带着抑制的怒气：“乌拉那拉氏脉象圆滑有力，面色红润，瞳仁清亮，可见脾胃调和，精气充沛。

  据微臣观察，其肌肤腠理紧密，发声清越，中气十足。这般体魄，莫说寻常病症，便是冬日风寒，怕是也难以近身分毫。”简而言之就是没病，身体健康。

  说完这话，一瞬间语气变得不对劲，“只是惢心——”

  江与彬的手指还残留着刚刚搭在惢心腕间时的触感。

  皮肤薄得像一层脆弱的宣纸，底下支棱的骨节几乎要刺破而出。

  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仿佛被粗粝的砂石反复磨过：

  “她的身子……”

  他吸了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颤着，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惜。

  “很不好。肩上、背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出来，腕子细得仿佛稍用力就会折断，臣诊脉时甚至不敢下指。”

  眼泪在眼眶里晃动，他猛地别开脸。

  “是长期的饥饿和劳累，胃气衰败到了极点，脉象虚浮如游丝。这不是三两日的亏空，是经年累月米粮不继，操劳不休造成的。

  这是生生将人熬干了啊。”

  江与彬在为惢心报不平。

  凭什么忠心耿耿的人，却要遭受如今这下扬。

  “叩见皇上。”

  皇后领头，一身石青色团福锦缎袍，外罩玄狐端罩，仪态依旧端庄。

  高晞月紧随其后，一袭胭脂红绣金海棠宫装，在这灰败的背景中灼灼如火。

  她唇角噙着一丝明晃晃的讥诮，眼风如刀，毫不留情地刮过如懿，眼睛里充满了得意。

  紧跟着的玫嫔到底沉不住气，快行几步，脸上混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急于落井下石的快意，她手中的绢帕轻掩鼻翼，动作夸张。“这是谁啊，怎么如此胖。”

  高晞月轻笑一声，嗓音清亮却淬着冰，“能是谁，不就是我们的乌拉那拉庶人吗？”

  玫嫔：“哦，原来是乌拉那拉氏，瞧着她这身躯，这服饰，我还以为是哪个宫的嬷嬷呢！可要恕我眼拙了。”

  “不要胡闹。”听到高晞月和玫嫔的讥讽，渣浪面露不悦。

  高晞月脸上的得意与刻薄瞬间收敛，如同川剧变脸般，换上了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柔模样。她快步上前，微微屈膝，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皇上”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惊慌，“臣妾并非胡闹。只是听闻后宫之中竟有人胆大包天，行投毒这等阴损之事，实在是心惊肉跳，夜不能寐。便忙着和皇后娘娘过来了。”

  她抬起眼，一双美目泫然欲泣，却又强作镇定地看向皇帝，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了莫大惊吓的人。

  一旁的玫嫔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附和道：“是啊皇上，慧贵妃姐姐说得是！这等毒瘤若不查清，臣妾等实在是寝食难安！”

  皇帝听着她们一唱一和，面色并未缓和，眼神反而更深沉了些。他岂会不知后宫这些女人的心思？不过是为了看如懿热闹。

  只是这“投毒”之事，确实触及了他的底线，也给了高晞月等人一个来找如懿麻烦的借口。

  他的目光越过她们，再次投向那个自他出现后，便一直沉默地站在污浊院中，脊背却挺得笔直的身影如懿。

  皇帝的目光掠过如懿那肿胀得几乎变了形的身影，心头莫名一阵烦躁，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不愿深究那不适从何而来，只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查明她身形骤变的缘由。江与彬，你既已诊过，还不将结果如实禀来！”

  “就是！既然皇上和各位娘娘都在此主持公道，江太医，你还磨蹭什么？

  乌拉那拉氏一下子胖成这般模样，究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缘故，你还不快说出来！”阿箬有点迫不及待看如懿破防的模样。

  “回禀皇上，各位娘娘。刚才微臣已经说了，乌拉那拉氏身体健康。

  依微臣反复诊脉、仔细查验所见” 他微微一顿，仿佛是要让每个人都听清接下来的每一个字，“若一定要说出点问题，便是其体内湿气略重，脾胃运化失调。

  究其根本缘由，乃是近日饮食无度，摄入远超过身体所需，积滞于内，再加上久不运动，以致身形臃肿。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瞬间僵住的高晞月与玫嫔，最后落在那因难以置信而瞠目结舌的如懿脸上，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简而言之，乌拉那拉小主并无大碍，只是吃太多了。若要解决如今的问题，还希望她能够少吃食物，以如素为主，其余皇上无需有任何挂虑。”

  江与彬那句“只是吃太多了”的话音刚落，如同冰珠砸落玉盘，在扬众人神色各异，心思瞬息万变。

  “噗呲”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笑了出来，接下来便一切控制不住了。

  皇后那端庄持重的面具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与慧妃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庆幸，反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知道消息之前她们甚至在一瞬间猜测过，是哪位“同道中人”暗中出手，用了这般隐秘的手段？

  结果江与彬的诊断，像一盆冰冷又浑浊的污水，泼熄了所有看好戏的心情。

  不是精心设计的毒计，不是高明的暗算，竟然只是……吃多了？

  这种上不得台面、近乎滑稽的理由，让她们蓄力已久的一拳，仿佛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非但没能伤敌，反而显出了自己的愚蠢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