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阿箬（25）

  李玉活着，连根头发丝都没少，还娶了美娇娘。惢心更是无事人一般，照旧可以在翊坤宫行走。

  更可恨的是，皇上竟连怀疑乌拉那拉氏都没怀疑，质问都没质问，就定下了一切。

  你说，若有朝一日，皇上心头一软，念起往日恩情，乌拉那拉氏会不会重头再来？

  到那时，你师傅娶了惢心，之前也一直为如懿着想，怕是很快就复位了。

  而你这御前新晋的红人，在她眼里，到时候怕是连脚下的泥都不如！”

  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甚至毫不掩饰，阿箬对没有将如懿置之死地的后悔。。

  进忠在一旁冷眼听着，几乎要笑出来。这话里话外，说得仿佛阿箬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李玉的命是保住了，没丢。可堂堂养心殿首领太监，被一撸到底，贬去浣衣局做那等搓洗秽物的苦役，跟钝刀子割肉有什么分别？

  那地方，不出几年，就能把人的精气神和身子骨一并磨垮了。对于一个曾经的首领太监，这比一刀杀了他更折磨人。

  还有惢心，惢心嫁给李玉这辈子可就走不掉了，这辈子也就毁了。

  他进忠是个没了根儿的公公，算不得真男人。

  可正因如此，他才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完人”更明白，他们这等残缺之人，根本给不了女人一丝一毫世俗意义上的圆满和幸福。

  那不只是身体上的缺憾，更是脸面、是尊严、是在这深宫里立足的根本。嫁给太监，意味着终身要活在旁人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里，意味着断子绝孙，老了无所依靠。

  这哪里是什么恩典？这分明是诛心！皇上高高在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就斩断了两个人的前路与人生。李玉的前程尽毁，多年苦心经营皆化为泡影；惢心的一辈子也完了，所有对未来的期盼都化成灰。

  而眼前这个女人，竟能如此轻描淡写，觉得这惩罚不算什么？她的心肠，究竟是怎么做的？进忠向来以为自己手段狠辣，可今日见了她，才惊觉自己那点狠劲，怕是连阿箬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但阿箬的话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挑开了进忠心底最深的隐忧。

  他来不及感叹阿箬的心狠，他更担心他的前程。

  进忠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终于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嗓音里带上了孤注一掷的沙哑：“那么，依姑姑高见，该如何永绝后患？”

  阿箬知道他这是心动了，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光芒。

  她再次环顾四周，确保无人，才用气声吐出一串恶毒的字眼：“眼下便有个现成的机会。翊坤宫那位，性子烈，心眼却直，咱们无需多做些什么，只要让皇帝没机会差或者不想差就好了。”

  阿箬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阵模糊的耳语，融入风中。

  进忠凝神听着，瞳孔微微收缩，最终，他缓缓抬起头，与阿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姑姑好计谋，”他慢慢说道，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奴才……就静候姑姑佳音了。”

  “不过在此之前，你去四执库找个小宫女。”

  “找个小宫女。”进忠狐疑，什么小宫女值得阿箬在乎。

  “对，一个小宫女。”柳如烟应着，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这宫里是怎么回事？上至皇上，下至太监，怎么都像没听清似的，总要她一遍遍重复，活像一个个都有耳聋。

  “哪个小宫女？” 偌大的四执库，洒扫、看守、整理器物的宫女虽不算极多，但也绝非寥寥之数，这般没头没脑，从何找起？

  阿箬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并非一个笑容，好像是做什么好事的时候的笑容，带着点戏谑。

  “只要你看到了，就一定会明白是哪个小宫女。”

  阿箬轻飘飘地撂下这么一句，像打了个哑谜，有用的信息半点没吐。进忠心里一片迷雾，但此刻他只能顺势而下，故作领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好了，不跟你说了，本姑姑可是要去干大事去了。”

  干什么大事，自然是去找皇后，相信皇后也已经等她很久了。

  步入长春宫，一股不同于御书房的庄重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耀眼的金漆和炫目的琉璃，目之所及，是沉稳的木色，连空气都似乎沉淀下来。一桌一椅皆规整有序，透着一股不显山露水的威仪，与皇帝殿中那极尽张扬的奢华形成了鲜明对比。

  连宫女头上戴着更多的也是绢花。身为皇后，富察皇后果然朴实。

  “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阿箬请安。从昨日受封那刻起，她就想来坤宁宫走这一趟，只是忙着对付如懿，到底抽不开身。

  琅华抬了抬眼皮，指尖在青瓷茶盏上轻轻一点：“起来吧。你已经是三品的女官了，以后要忠心耿耿为皇上做事。”

  这话说得平淡，也别怪富察琅嬅她不喜欢阿箬，从前在潜邸时，阿箬总替如懿出头，明里暗里驳琅嬅的面子。

  如今换了个身份，麻雀飞上枝头，琅嬅还是不喜欢阿箬。

  “娘娘教诲，臣谨记在心。身为女官，自然要兢兢业业为皇室负责。”她忽然抬起眼，唇畔浮起浅淡笑意，“恰巧，臣手中有几件事情，还需娘娘审判。”

  即便长春宫此刻未燃熏香，殿内的空气却骤然变得粘稠起来，仿佛盛夏雷雨前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窗外掠过一片云影，将殿内的光线遮暗了几分。

  皇后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直直刺向阿箬：“你说你手中有事情要禀告，那是什么事情？”

  阿箬不慌不忙地向前半步：

  “事关重大，请皇后屏退左右，只留下素练和莲心。”

  这句话落下时，立在皇后身侧的素练都不自觉地绷直了脊背，莲心更是下意识地抬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