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安陵容（46）

  冷宫深处，秋风卷着残叶在青石阶上打着旋。

  蛛网在檐角摇曳，尘埃在从窗棂漏进的稀薄天光里浮沉。

  宜修端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梨木椅上，褪色的宫装依旧穿得一丝不苟，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仿佛身处的不是破败宫室，而是景仁宫的正殿。

  无论身处何处，宜修都不会让自己看起来颓废。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逆光里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怎么，是你来了。”宜修没有抬眼，声音平缓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死水。

  安陵容缓步走近，锦缎绣鞋踏过积尘，裙裾曳地无声。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娘娘不希望我来吗？”

  这里面是得意的笑容。

  “希望？”宜修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一个靠香料、歌喉蛊惑圣心的卑贱之人，竟也配母仪天下。”

  安陵容不恼反笑，眼底却凝着冰霜。她伸手轻抚过斑驳的桌面，指尖沾了尘，凑到眼前细细地看。

  “这样的人都当了皇后。”她顿了顿，转身直视宜修，每个字都咬得极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皇后，不对，该称你乌拉那拉庶人了。

  连我这般‘卑贱’之人都坐上的位置，您穷尽心血却丢了这个由你姐姐留给你的位置，怎么不说说，原是您自己，不如人呢？

  宜修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收紧，面上却仍是古井无波。她望着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声音嘶哑：

  “我料想过，最后会是谁第一个来见我。

  我想过会是甄嬛，来送我最后一程。却没想过，最后来的，竟是你。

  果然天算不如人算。”

  她缓缓转过头，苍白的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那样精明一世，终究也败在你手上了。”

  安陵容并不接话，只轻轻击掌。老旧的木门再次开启，宝娟垂首端着一只描金漆盘走了进来，盘中瓷碗冒着袅袅白气。

  “宜修”安陵容的语调轻柔如昔，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其他的，不必多说了。宝娟，给咱们乌拉那拉氏喂下去吧。”

  宜修的目光落在那只熟悉的瓷碗上，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什么？”

  安陵容微微俯身，金丝护甲掠过宜修花白的鬓发，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娘娘忘了么？这正是当年您赏给我喝的生子药啊，这碗还是我当年喝的那一只。”

  安陵容端来这药，一为羞辱宜修一直以来对压迫，二则是发泄当年安陵容为保全父亲而被逼喝药，导致一辈子无法有身孕的愤恨。

  虽然当初宜修的所做所为是一扬交易，可是安陵容觉得心里委屈，那么柳如烟就要替她出这口气。

  宜修猛地向后一缩，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椅臂，指节嶙峋如鹰爪：“我不喝！”

  即便宜修没办法再怀孕，但这药却实实在在的是对她的羞辱。

  安陵容轻轻摇头，唇角那抹笑意冷得像淬了冰：“你不喝也没用了。”

  话音未落，宝娟已箭步上前，简直是暴力的化身。

  只见她左手铁钳般扣住宜修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右手端起药碗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深褐色的药汁顺着宜修挣扎的嘴角溢出，在她褪色的衣襟上洇开大片污渍。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

  “咳咳……你……”她伏在椅背上剧烈咳嗽，试图吐出那致命的液体，可一切都太迟了，最后都被宝娟灌了下去。

  安陵容静静站着，看着宜修从挣扎到瘫软，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扬与己无关的戏。

  “这药方”宜修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你竟然留着，这恨你竟然记了那么久。”

  “皇后娘娘，这药喝完，你我的仇，或者说跟安陵容的仇算是了结了。”

  俗话说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回有仇的已经报了，那么接下来应该轮到安陵容要报恩了。

  “贵娘娘，皇上有请。”现在新帝刚刚继位，后宫位分都还没公示，小太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个前皇后，只能统一称呼贵娘娘。

  小太监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他不敢抬眼，只盯着自己鞋尖上那点微尘，仿佛这样就能躲开眼前这尊煞神的注视。

  毕竟这位主子在短短一天之内毒死了皇上生母，闯冷宫，给废后喂药，这气魄无人能比。

  “知道了。”

  听到安陵容的话，小太监却猛地一颤，险些跪倒在地。

  安陵容转身，裙裾纹丝不动。她看着这个抖如筛糠的小太监，忽然笑了：“怕什么？皇上请的是我，又不是你。”

  她起身，步履从容地跨过门槛。廊下的宫人们齐刷刷垂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安陵容这手段，比之前皇后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安陵容扶着宫女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时，满殿顶戴花翎齐齐转向她，珊瑚顶、蓝宝石顶在昏暗中闪着冷光，无数道目光向她刺来。

  慎贝勒从人群中一步踏出，他年轻的面庞因愤怒而紧绷，指节攥得发白：“毒妇！”

  这一声石破天惊，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回响。几位老臣的眉头跳了跳，却无人出声。

  他们还不清楚皇上的意思。

  安陵容的脚步未停，绣着缠枝莲纹的旗鞋稳稳落在金砖上。她微微抬起下巴，鬓边点翠凤钗的流苏纹丝不动。

  “慎贝勒慎言，先帝在时，常赞本宫仁孝慈善。”说到最后四字时，她刻意放缓了语调，目光徐徐扫过众人。

  “即便你忘记了，但工笔史书可记得清清楚楚，您这一句‘毒妇’，辱的不是本宫，是先帝的金口玉言。”安陵容提醒的不仅仅是慎贝勒，更是满堂的文武大臣。

  她是先皇金口玉言封的皇后，是皇上的嫡母，即便为了所为的孝顺，三年不改父志，皇上不能治她的罪，也治不了她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