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章 魏嬿婉（4）

  绢布已然泛黄，边缘破损，却被保存得极为仔细。她双手微颤，将其呈上，“奴婢手里，有娘娘临终前亲笔所书的遗信一封。请公主查看。”

  锦瑟的目光骤然凝固在那方素绢上。只见绢布之上，暗褐色的字迹斑驳潦草，分明是干涸已久的血书！

  那血色刺目惊心，仿佛带着当日书写时的绝望与不甘，一股浓重的悲怆气息扑面而来。

  锦瑟指尖冰凉，接过那沉甸甸的血书。展开的刹那，熟悉的笔迹纵然因痛苦而扭曲变形，她依然一眼认出，确是她皇额娘亲笔无疑！

  锦瑟仔细看了起来，血书里充满了琅嬅的不甘，悔恨。简直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锦瑟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素绢几乎都要拿捏不住。

  锦瑟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血字，看到她皇额娘在生命最后时刻，是如何咬破指尖，耗尽最后心力泣血书写。

  她的皇额娘并非不爱她，她与哥哥弟弟同样重要，甚至因是女儿身，更让弥留之际的母亲放心不下。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如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扶住一旁的案几才勉强站稳。

  光看锦瑟公主的样子，柳如烟就知道她的计谋成功一半了。

  “公主，娘娘定然不希望你伤心的。”柳如烟轻声唤道。

  锦瑟的眼泪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口中不住地喃喃：“皇额娘……皇额娘……”她可以不相信任何人的话，但这血书字迹、其中对她的担心，只能是她母后遗留的。

  她猛地转向柳如烟，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为何不早来找我？！”

  “公主，”柳如烟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并非奴婢存心隐瞒，而是当年即便说了，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为您招来杀身之祸啊！”

  柳如烟直接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当初，皇后娘娘历经艰辛，才查到蛛丝马迹。

  皇后娘娘一直怀疑，御花园距离撷芳殿那么远，御花园的芦苇，绝无可能凭空吹进撷芳殿内殿。

  娘娘反复查证，最终发现害死二阿哥的竟然是他最贴身的那个玩偶，它的夹层里被人秘密填满了芦苇絮！”

  “二阿哥原本身子就不好，而那玩偶日日夜夜伴着二阿哥，上面的针线被挑开了，才诱发了喘症”柳如烟的声音哽住，强忍悲愤，“最终致使二阿哥夭折。”

  “娘娘当时悲愤交加，后来得知是纯妃所赠，刚要去寻纯妃对质，还未来得及动作就在御船上，被人从身后推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奴才后来偷偷查验过，”柳如烟抬起泪眼，声音压得更低，还看了一眼大门，确定没有人偷听才继续说，“娘娘的鞋底上沾染了大量桐油，可娘娘坠湖的那处船板，却干净整洁，一滴油渍也无！这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的谋害！”

  “怕皇额娘掉不下去，还涂了桐油，是谁那么恨我皇额娘？”锦瑟一听就不对劲。

  “娘娘被人救起时，已是回天乏术。她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更加明白，若在此时将怀疑的对象宣之于口，对方必定会狗急跳墙，斩草除根，那么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您啊！

  为了保全您的平安，娘娘只能将这血海深仇与滔天冤屈，生生咽下，带进了黄土里。

  可是临死前皇后怕有一日公主怀疑了皇后的死因，要求追查，便留下了这血书，让公主查的时候也好有个依据。

  若说公主没有发现，便当做没有此事。可是今日终究是被您发现了。”

  要说这世上，最敬爱皇后的，莫过于锦瑟公主。

  她的人生轨迹在兄长永琏去世后便真正的急转直下。毕竟同胞哥哥当皇帝和庶出弟弟当皇帝可是不一样的。

  “后来，”柳如烟的声音将锦瑟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待奴婢侥幸得以沾染几分宫权后，立刻暗中追查，想要找到二阿哥那个致命的玩偶作为证物。然而却再也找不到了。”

  柳如烟抬起眼，目光锐利而冰冷：“不仅仅是那个玩偶，所有与永琏阿哥相关的旧物，但凡是可能藏有线索的，几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皇后那双沾满桐油的鞋都不见

  这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害怕当年罪行暴露， 清理掉了所有可能指向罪证的痕迹。”

  “能有如此手段、如此权力，能将手伸得这样长，将先皇后嫡子遗物抹除得这般干净的，”锦瑟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名字，“唯有当时的太后娘娘，以及之前曾长期执掌凤印、统摄六宫的乌拉那拉氏。”直接将目标锁定为两个人。

  “太后虽与皇后虽素有政见摩擦，权柄之争难免，但究其根本，奴婢以为，太后不至下此毒手。谁当皇后都会染指宫权，没必要害了皇后，再换一个不确定的后宫之主。

  而有动机、有能力、且有必要行此事的。”柳如烟的目光与锦瑟相遇，斩钉截铁：“唯有急于为自己扫清障碍的乌拉那拉氏！”

  锦瑟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凝结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寒冰。殿内烛火跳跃，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冰冷的宫墙上，显得格外孤寂又决绝。

  “清理得真干净。”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啊，若非心虚到极致，何须做到如此地步。连一点念想都不给本宫和皇额娘留下。”

  “乌拉那拉氏……”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碾磨过，“为了她的权利，她害死了永琏，逼死了皇额娘，夺走了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尊荣，如今，她虽然已失后宫之位，但未来能登九五之位的怕是她的养子五阿哥。

  即便她现在丢失宫权，来日未必不能当太后，享尽世间荣华，而我的皇额娘和哥哥，却只能在冰冷的地下含恨。

  天理昭彰，害人者一定要被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