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番外五（育儿）

  要他说，比起家传的金工手艺，他更喜欢读书习武，当然，所谓的“读书习武”，其实也不过是仕途经济的一种，琉球年年朝贡，对于出使大明的使臣有极高的要求，出自母亲之手的头面、金器又是上贡册中年年都有记录的，他内心自有一分“由工入仕”的雄心壮志在。

  加上琉球比起战乱不停的东瀛更加富裕和和平，他们这一家倒是真正在这扎下了根来。

  两个七岁的妹妹是双生姐妹，因为是双胞胎的关系，母亲当初怀她们的时候着实让父亲紧张了很长时间，双生子容易难产，这也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好在这也不是母亲的头一胎，在紧张了一夜之后，母亲和两个妹妹都平安无事。

  而今，琉璃和琥珀都已经七岁了，琉璃自不必说，性格脾气，包括容貌其实都更像母亲一些，虽然是双生子，容貌却不尽相同——琉璃的眼睛和自己、母亲一样，是褐水晶色，阳光照下来透着晶晶亮。

  琥珀却更像父亲。

  ——说到父亲，汪珏的眼前总是会浮现出那一双暗红色，几乎没有什么反光和神采的眼睛。虽然看上去总是没有什么神采，但是这样的父亲，在母亲身边的时候，却总是露出一副温柔安逸的模样。

  父亲也从来不跟自己提他的过往，有的时候，叔祖父商会中的一些曾经和他有过交集的人会半调侃式地称呼他为“日柱大人”。

  似乎在自己出生以前，那个在自己扎根的琉球以北的国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存在着一种名为“鬼”的祸患，那些剑士在提起父亲的时候，总是用带着一丝敬仰的语气夸赞道：“缘一大人是结束着千年祸患的最强之人。”

  每当这个时候，汪珏总会把目光投向那个帮邻居修船板，拖渔网，抢收甘蔗、水稻，宛如随处可见老农一般的父亲。

  从自己开蒙以来，汪珏从没见过父亲握过刀，比起握刀，他更喜欢带着自己和两姐妹一起放风筝、玩花札，玩双六……

  甚至在自己开蒙的时候，父亲也经常凑在边上听母亲给自己讲习《千字文》。

  后面自己稍大一些，要请专门的儒生为自己进一步教学之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凑过来一起听课了，他似乎觉得他这样做会丢自己的脸。

  父亲是个不通庶务的人，他的心性就像是赤子一样纯澈，虽然乐意去做任何能宠着母亲的事情，但叫他去跟别人勾心斗角，那真是要了他的命。

  而自己是长子，是将来为整个家族遮风挡雨，掌握这个家族的“舵手”，注定要投入更复杂的环境之中。

  所以，母亲经常说自己性格不像父亲也是好事。

  比起父亲，母亲更乐意说自己像是已经过世了的祖父——也就是母亲的父亲。

  “珏儿，在想什么呢？”金凤从工坊里出来，跪坐到自己的长子身边，看着他手里捧着书，眼神却追着正在和父亲削小木棍的姐妹俩不放，便如是笑道，“你要是想玩耍，就过去玩吧，今日已经读了很长时间了。”

  汪珏摇摇头：“娘，我还是很好奇爹为什么会离开自己的家。”

  父亲是拥有姓氏的倭人，从商会其他人的说法，他的出身很高贵，这样的人不留在自己家族的土地上，却要出走给母亲做赘婿，本身就是非常异常的。

  金凤的目光微微下垂，沉思片刻道：“我倒是不会跟你说小孩子别管这些……但要我来说，这应该是我和他的缘分。”

  汪珏被她那副惺惺作二八少女态的模样弄得眼睑猛跳了两下，这才想起孝道二字来：“母亲说的极是，孩儿不问了。”

  “倒也不是。”金凤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削好小木刀，正有模有样挥砍着的琥珀，以及坐在一边，微笑着看着，似乎对此毫无兴趣的琉璃，转头对着自己的长子道，“为母有一题，请纯澈儿细听。”

  汪珏连忙正襟危坐，听着自己的母亲用一种颇为沉重的语气，开口讲述了父亲是如何离开继国家的前因后果。

  “若是我纯澈儿，会做何解？”

  汪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来，虽然母亲将倭人的习俗和前因后果讲的很清楚，但让他代入其中去思考解决办法，他还是有些头疼。

  “若是我……”他顿了顿，“恕孩儿冒犯……若是孩儿，必定向外祖母表明缘由，先行安抚，说清自己畏惧兄弟相残之事，伺机将父亲出嗣，或者配备齐全照顾的下人，将其送往寺庙……”

  “再说冒犯之语，”他露出艰难至极的神情来，抓耳挠腮、绞尽脑汁好让自己的措辞更加温婉，不至于冒犯祖辈，“外祖做事，是否过于荒唐无状？若要安抚外祖母，同时又达到自己的目的……珏儿稍稍动一下坏脑筋，便有千万种法子。其中必不包括朝令夕改、将孩子留下来，却还要极尽虐待之事……”他以前不知道，总觉得父亲呆呆的，若不是做了母亲的赘婿，到外头去一定会被人欺负。

  这么看……父亲的命也挺苦的。

  金凤上前，轻轻摸了摸汪珏的脑袋：“你说的很好。珏儿，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字叫‘纯澈’吗？”

  汪珏道：“是希望我如双玉一般，行君子之事，通透温润，知世故而不世故。”

  “这事很难，需要很长的时间去磨砺，所以我想尽量把我会的东西交给你……家族是舟，你日后作为掌舵人，要时刻同妹妹们团结在一起，取长补短，互相扶持……更不要忘记，仕途经济是其次，耕读、工农、家训，才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这话，你现在听着可能有些难以消化，但为母相信，你日后一定能慢慢熟练起来。”

  她从汪珏的手上抽走那本正在读的《大学》，示意他将目光又一次投向一边正在教导琥珀简单挥剑动作的继国缘一，琉璃坐在一旁，笑着拍手——她是三个孩子中，最喜欢缠着母亲学金工的孩子，性格也如出一辙的爽利，而琥珀……这个孩子安安静静的，目前看不出她到底喜欢什么。

  只是似乎……和她父亲一样，在剑术上颇有天赋。

  “再说回我给你的字。纯澈……我知道你很聪明，我希望你在聪明之余，也稍稍学学你的父亲。”

  汪珏思考了一会，还是深呼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若是学父亲宠辱不惊，那是自然的。若是学父亲年过而立，还满脑子璞玉浑金，宛如童子，孩儿觉得还是不行。”

  金凤：……

  她抬起手，给了汪珏一记装样子的脑瓜崩。

  “不许说你爹是笨蛋，他有时候还是很精的。”

  汪珏：……

  嗨，不只是爹对娘宠，娘也挺宠溺爹的就是了。

  阿弥陀佛，打嘴打嘴，请孔圣人恕小儿妄议父母的不孝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