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番外4（二十五岁那一夜）

  距离缘一二十五岁的生日越来越近了。

  金凤总是能看到他抱着一岁的珏儿坐在阳光下，右手搂着那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左手轻轻摇晃着拨浪鼓逗他玩。

  缘一是个性格温顺的人，他并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之中那些更为复杂、客套的内容，比起处理庶务，他更愿意待在家带孩子，顺便帮邻里之间解决一些他们解决不好的问题，或者抱着珏儿在外面散步，玩耍。

  “要是再大一些……就能带着他去放风筝了。”缘一轻轻拍着熟睡的珏儿，对用手肘支着身子，起来看孩子的金凤轻声说道，“我做了一个，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飞起来。”

  金凤只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说：“明天天气不错，我们去吧，我抱着珏儿。”

  缘一愣了一下，随后垂下眸，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嗯。”

  次日，在晴空之下，随着徐徐的东风飞起来的风筝，挂上响铃的飘带在遥远的青瓦色天际发出时有时无的“叮铃”声，引得被金凤端在怀里的珏儿仰着脸，对着风筝方向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发出了开心的“咯咯”笑声。

  “爹……爹……”他挥舞着小手，扭头对着缘一手上缠着风筝线的滚轮做出了抓挠的动作来。

  缘一垂眸，双手扯着风筝线向下，在安全的范围内，让珏儿抓住了滚轮，小家伙摸了一把，立刻开心地拍起手来。

  金凤只是微笑着抱着珏儿，看着他们两个这样互动着。

  “咿呀？”珏儿原本笑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疑惑的神情来，他看到父亲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似乎积蓄着什么，随着他的微笑滚落下来，滴滴答答得落在他握着滚轮的手背上。

  “爹、爹？”他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哭泣，只是抬起小手，想要摸摸他的脸。

  金凤想了想，还是将小家伙举起来，好让他那软软嫩嫩的小手，能触碰到他父亲的脸颊。

  天上飞着的风筝，飘飘荡荡地落在了不远处的棕榈树上，缘一的手松开了滚轮。

  他将伸出小手擦掉自己脸上眼泪的孩子，连同孩子的母亲一起抱在了怀里。

  “无论多少次……”无论多少次，无论谁来询问他……他都会觉得自己能生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可是……

  可是啊……

  金凤轻轻拍了拍满脸疑惑的珏儿的背，扬起脸来，看着明明在流泪，眼神却温柔缱绻的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想了想，问道：“还放风筝吗？”

  缘一摇了摇头：“回家吧。”

  海潮反复冲刷着海滩，一寸一寸地堆砌着海岸线，阳光照射在棕榈树的叶子上，风吹起“沙啦啦”的声音，像是天地在低语。

  缘一将风筝线卷回滚轮上，单手拎着风筝骨，扬起脸看向远方珍珠白色的海浪。

  以及已经向前走了一段，对着他露出一个温柔慈爱背影的母子二人。

  ——真美啊。

  ——【这个】世界。

  ——美到，只要让人想一想，就会觉得眷恋的地步。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过去，直到他二十五岁生辰的到来。

  他原本觉得自己应该心碎的，但实际上，无论是他还是凤儿，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件事情，如常一般的黏在一起，同宿同食，直到金凤将浑然不知要将要发生什么的珏儿哄睡，缘一才看到那双颜色如同褐水晶一样，明明应该温柔得像水，却始终如矿石一样【坚硬】的眼睛，牢牢地凝视着自己。

  他想了想，伸出手来，将轻轻将掌心覆盖在她的脸颊边上：“睡吧。”

  ——不要看着我。

  ——“让我看着你。”

  金凤只是倔强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是了。

  缘一这样想道。

  她也是个……很倔强的人啊。

  这样想着，他闭上了眼睛，轻轻抚摸着金凤的额发：“……看吧。”

  他的手顺着妻子的额发，慢慢触过她的耳廓，耳垂，所触之处，温柔细腻，就像是他现在心中满溢的眷恋一样。

  然后，他感受到她的双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将它拉到了她的唇前，妻子的呼吸喷在他的指尖，在无论如何也无法忍耐的想法下，他睁开了眼，看到凤儿闭着眼睛，就这样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和指尖轻跳的脉搏，像是要用力抓住什么一样。

  ——她从来不说自己对他有多眷恋。

  可无论怎么样，他就是能感受到她的眷恋。

  ——即使自己只是天地间的一粒微尘，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吧。

  ——在自己走后，她会怎么样呢？

  ——神啊，请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她快乐、幸福。

  ……

  清晨的阳光透过格子门的明瓦照进来，金凤缓缓地睁开眼，她这一夜睡得不是很好，珏儿一岁多已经断了夜奶，睡眠也很好，晚上总是一觉到天亮，至于夜间换尿布的事之前都是缘一做，最近这段时间才是她逐渐开始接手。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睁着那双暗红色眼睛，安静地像是等待她先发话的男人，只觉得脑子一时间转不太过来。

  “缘一？”我在做梦吗？

  那双暗红色眼睛里倒映出自己模模糊糊的神情来，十足十地像个呆瓜。

  紧随其后的，才是一齐涌上心头的酸甜苦辣。

  汪金凤坐起来，看着眼前依然在呼吸，握在她掌心中的手依然带着熟悉温度的“继国缘一”。她在短暂的呆愣之后，先是眼中的泪水向外滚落，而后才像是委屈得不得了似的，“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因为母亲的哭声太大，被吵醒了的汪珏也跟着一起哇哇大哭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双重奏，慌得缘一连忙爬起来，抱住小的拍背，还要哄大的，他偏偏又是个笨嘴拙舌的男人，只好重复着说：“我……我还活着，你没做梦……别哭……唉……哭也可以……”

  他是真的不会处理这些事情。

  ……只是，似乎可以确定一件事情了。

  天生斑纹的他，也许并不会在二十五岁就燃尽生命而死。

  ——这是“宠爱”，也是残酷的，昭示着“他和别人不同”的“诅咒”。

  他“偷到了”自己想要的幸福。

  ……那么，既然如此，哪怕是要他下地狱也无妨了。

  他一只手抱着珏儿，另一只手将凤儿拥在了自己的怀抱里，郑重无比的发誓：

  “我不知道我还能陪你多久。”

  “但只要我活着……”

  我一定、一定——

  一直陪着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

  绝不让你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