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千年平安京(终)
作者:随便写点什么
因为母亲派出去的人没有比陛下的官员更早找到十文,月彦恼怒的将所有人都赶走了。筑波夫人因为没有做到她向月彦少爷承诺的事情,战战兢兢好几天不敢见月彦。
反倒是月彦先派侍女去宽慰了母亲——毕竟,祖母已经不在了,他想要做什么,就必须先依靠母亲。
尽管觉得很恼怒,月彦少爷还是忍住了心中的厌烦。
……他想去琵琶会。
他好想去琵琶会。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身体这样的孱弱,连坐着牛车从家宅去皇宫都做不到。
因为他身体孱弱,只是个喝着药的死人这件事,已经是公开的事实了,连家里的医生都已经靠不上。
而自己的未婚妻,那个从明石来的少女,确能由母亲带着前往宴会。
好恨。
他这样想道。
好想夺走他们的健康,据为己有。
再去大口享受珍羞异馔,享受作为一个人应该享受的丝竹、土地、华服……
但即使他这样的不甘心,琵琶会还是如期举办了。
他只能在他人的只字片语中,慢慢的拼凑那扬法会上发生的事情。
那从未听过的,仿佛雷霆一样的曲调,招来风、招来雨。狂风卷起比丘尼十文的头巾和僧服,掀开权贵的竹帘,让他们被迫狼狈地用袖子遮住脸。
——颤抖着、浑身是汗地,聆听着明王的怒吼。
那琵琶曲的最后一个音符,是因为弹得太过用力,被满是鲜血的十指崩断的弦,发出的断裂声。
那弹奏琵琶的乐师,在所有人如梦似幻、似惊似惧的神游之中,举起了那已经卷曲四弦的琵琶,将它在庭院中砸成了两半。
一百文的琵琶断了。
只值十文的人不会再弹琵琶了。
作为琵琶乐师的十文能做的事情只有那么多。
接下来,她要做十文比丘尼能做的事情了。
她又回到了鉴真的身边,帮着他整理剩下的药理书籍,编撰《救荒本草》,尽管华严宗的其他人唾弃她背弃了救了她性命的良辩,她也不以为意。
“你忙这些有什么用呢?”月彦钻在蒲团里,脑袋上顶着寝衣,晒着太阳,对着坐在不远处核对草药名称的十文道。
十文扭过头去,看着他消瘦苍白的脸,想了想,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摸了两下。
“……”月彦立刻露出了被侮辱一样的表情,“你在干什么?谁让你用那双沾满墨臭味的手摸我的?”
他想动一下又疼得不得了,只能皱着鼻子用刻薄的语言反击。
若是五年前的十文的话,她一定会说——
“不可以吗?”
那张满是黑色瘢痕的脸上,露出一个冬日暖阳一样的笑容。
——“满身是药臭味的少爷,怎么还不让满手是墨臭味的我摸摸头了呢?”
——她没有这样说。
月彦少爷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呼出一口气,将脸埋进了寝衣里,半晌才像是忍气吞声一样道:“有很多游方医生来你这里吧?有好的医生可以推荐给我吗?”
他已经十七岁了……距离死刑般的二十岁,已经越来越近。
……好想活着。
他还什么好的东西都没有尝试过呢。
“医生的话……有一个,但是他出身很一般哦,你要试试吗?”十文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用笔头轻轻敲着自己的鼻尖,思考了一会之后,回答道。
月彦点点头:“要。”
不管是什么样的医生,不管是什么样的药,只要能让他活下去,他什么都会去尝试的。
两年前琵琶会的时候,在砸碎了琵琶之后,被乐曲所震撼,魂游天外的陛下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询问十文想要什么样的赏赐。
十文没有向他们要任何不切实际的赏赐,而是索要了一笔不菲的金钱。
而这些钱,全部被她用在了编撰书籍和每月寺院开放接济的粮食花费上。
除了翻译草药书籍,编撰《救荒本草》之外,也渐渐有一些从外面来,熟识偏方的游方郎中前来拜访,因为十文会开放自己手上的汉方、草药书籍,鉴真也默许此事。
她跟月彦少爷说的那个医生,是一个从萨摩来的游方郎中,因为对寺庙中的汉方,还有一些鉴真一时兴起带回来,但是却放在一边没有翻译的丹方书籍感兴趣,于是便从年前就一直住在了寺院里,有时候也会帮忙分粮食救济饿肚子的穷人,或者免费为病人看诊。
因为是从萨摩来的,出身也很低微,所以大家并不称呼他的本名,而是代称他为“萨摩医生”。
他是个脾气非常温和的人,因为走过很多地方,所以见多识广,有时候会询问十文,是否知道有些有疑难杂症的病人得不到医治,可以让他去试一试。
说到疑难杂症,十文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月彦少爷。
“有是有,但是那个少爷的脾气是京都里出了名的坏,加上因为是胎里带的不足之症,所以京中御医很多都不太愿意给他诊治……”十文斟酌了一下字句,“若是想要为他诊治的话,可能需要先取得他本人的同意才行。”
萨摩医生不以为意,笑着说道:“若是有这样的病人的话,您一定要替我问一问才是,就当是……”他顿了顿,用从汉文书籍中学到的话打比方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十文沉默了一瞬,警告道:“不要当着月彦少爷的面说哦,他会情绪激动然后又哭又骂着昏过去,加重病情。”
萨摩医生也沉默了:“……在下知道了。”
于是,在十文的引荐下,萨摩医生便进入了产屋敷家的别院,为月彦少爷诊治了起来。
因为月彦的顽疾非常麻烦,医生干脆住在了别院之中,十文有时候会来拜访,看着月彦丝毫没有怨言地,一碗一碗喝下不知道成分的,近似实验性质的汤药。
但他的病实在是太过顽固,以至于即使这样把汤药当做饭来吃,他还是病到了需要躺在蒲团里,连将遮住一只眼睛的头发撩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文还是会带着文书过去,看看他是不是有力气出来晒太阳,毕竟仆人不敢动他,都是她把蒲团连着躺在上面进气少出气多的月彦一起拖到阳光底下的。
先天不足的病人体内积阴过多,就是要多晒太阳才能补回损失的阳气。
直到这一天。
她看到两个仆人抬着一具用草席裹起来的尸体走出别院,那草席里,摇摇晃晃垂下了一只袖子——是萨摩医生。
那个阴沉、冷漠、爱骂人的小少爷,支着身子,坐在帘幕后面,面对十文的诘问,用和以往相比,稍稍多了一丝中气的声音,掩饰不住厌恶般的反问道:“难道你觉得,像我这样出身的人,会因为杀了一个贱民出身的庸医而被陛下责罚吗?”
“十文,不要谈那个庸医的事情了,他治不好我死了也是他活该。”
——唯有这一刻。
将近十年的友谊,在摇曳的烛火下,“哗啦”一下碎成了一堆再也拼不回去的碎屑。
她只是木着脸,抱着文书回到了寺庙里。
而后,再也没有踏进过产屋敷别院的大门,也不再打听任何和月彦少爷有关的消息。
——
庸医的药起效了,他获得了强韧的肉体,只是很快便发现自己吃什么东西都像是嚼蜡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他对人的血肉产生了无穷无尽渴望——与此同时,产屋敷月彦也意识到了一个屈辱的事实。
他再也无法行走在阳光之下了。
晒到太阳他就会死。
这让他无比的愤慨。
该怎么形容这种愤慨呢?
就像是杀死那个庸医那一天,隔着帘幕看到十文的眼神那样。
——凭什么,我们两个相识已经快十年了不是吗?你要为了一个自己举荐来的庸医和我翻脸。
——他治不好我,我都没有和你生气,你为什么就不肯把这件事忘了呢?
满月高悬,已经获得了健康身体的,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说几句话就晕过去小少爷的月彦站在寺庙的木廊里,安静地看着已经一年没有和自己说过话的人。
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
“月彦少爷”已经是过去式了。
那个被病痛折磨着的,连呼吸都困难的少爷已经彻底消失在过去,他现在是“鬼舞辻无惨”。
十文看到他的脸上勾起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他穿得很华丽,比起以往那种松松垮垮的寝衣,更加显得他美貌和健壮。
萨摩医生的药还是起了效的。
只不过,只有在那一瞬,十文意识到了站在自己眼前的“月彦少爷”,比起人,可能更像是什么怪物。
“月彦少爷”还是那个“月彦少爷”,他有了梦寐以求的健康躯体,足以去为所欲为了。
他从来都是那个样子的。
是自己怜悯了不该怜悯的人。
鬼舞辻无惨对着她伸出了手:
——虽然你自顾自的和我绝交了,但我还是愿意给你这样一个“恩赐”。
“十文,成为鬼吧。”
“漫长的时间总能抵消苦恼的,不是吗?”
然后,他看着那个丑陋的,却有着一双黄昏、朝阳一样的眼睛的女人,用不屑的声音回答道:“不用了。”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刻薄的笑容,像是知道自己绝对活不过今晚一样,笑着、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想变成不死不活的脏东西。”
鬼舞辻无惨看着那双褐水晶色的眼睛,里面倒映出自己因为愤怒而满面青筋暴起的模样,倒映出自己伸出尖锐爪子的瞬间。
——
血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如同灌顶一般滴落在垂眸看着眼前那一滩血肉的俊美青年头顶,然后,一点一点,顺着他的脸颊,又滴落回到了那一滩血肉之中。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毫无留恋地走出了寺院,走在朱雀大街那黑暗宛如百鬼夜行的街道上。
“站住!你这扰乱京都安宁的恶鬼!”
全副武装的武官这样对着他喊道。
“恶鬼?”鬼舞辻无惨转过身去,在鲜血之中露出了一个微笑,“是说我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十文承受不住自己的血,变不成鬼,是十文的错。
那夜色中,缓缓透出一个轮廓的大佛殿,安静地凝视着一切。
——她为什么变不成鬼呢?
不应该给她血的,应该给她药。
——不,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受自己控制了。
可恨。
好可恨。
好屈辱。
月彦少爷抬起头来,看着大佛殿中央,垂眸微笑着的佛像,心里厌恶至极。
——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呢?
——都是你的错。
——十文变不成鬼,都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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