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千年平安京(四)
作者:随便写点什么
“那个孩子,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死呢?”
“太可怜了,昨天吃了一点点白米粥,就吐得连血都呕出来了……”
“哎呀,太可怜了,这样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
都是这个样子。
表面上装出一副“哎呀,少爷好可怜,希望他至少能活过这个冬天吧”的样子,实际上,却一个个的在背后掰着手指,算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真的死掉。
他才不要死掉。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到了春天,隔开那些会让他呼吸困难的花粉,他的身体就会好一点——就这样,四季轮替,已成习惯。
但每一年他都撑过去了,今年肯定也能。
听说那个从大唐来的和尚被陛下册封为了“大和上”,还带来了很多医书,陛下让遣唐使和医博士们跟着他学习,整理医药的知识,说不定里面会有能治好自己的医生。
般若君是跟着那个大和尚一起来到东瀛的琵琶师,时常会被宫中的女御或者一些臣子的女眷接走,要不是宴饮表演,要不就是被女眷们留下来,一住好几天,传授她们琵琶技巧。
自己躺在别院连病房也出不去的事实,她却能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一样的技艺,在贵族之中得到追捧,出入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难以进入的宫廷。
想到这里,产屋敷少爷的心里就又涌起了一丝恶念——砸掉琵琶不够,就像她说的那样,要打瞎眼睛、踩折手指……
不,在那之前,要先把她骂哭,无论如何,都要让她露出羞耻和惊慌的神色来,大声哭着向自己求饶……
外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气温逐渐回暖,产屋敷小少爷怀着下一次见面,要想出更精妙、恶毒的诅咒的想法,沉沉睡去了。
——
“那个孩子,总是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发病的时候连蒲团都爬不出去,也没有什么玩伴……因为病痛的关系,脾气总是很暴躁,说话的时候也口不择言,身为母亲,我对他非常的愧疚……”产屋敷少爷的母亲,因为出身筑波,所以被称为“筑波夫人”。
她坐在十文的跟前,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在表演和出入宫廷、贵族宅院的时候才会戴上面具的少女,将作为聘请她教授产屋敷家即将谈婚论嫁的女公子琵琶的财帛奉上。
在提及住在寺院边上的小儿子的时候,筑波夫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责的神情,不由得谈起了自己的这个孩子。
“只不过,听下人说,您住在寺院那段时间,虽然隔着一面墙,弹奏的琵琶声却能让他安静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这也算是那个孩子的福气吧。若是春天到了,他的身体稍微好一点,我想请您也能试着教授他读谱的能力,说不定他会意外的很喜欢……”
筑波夫人想起之前小少爷将“光源公子”的脑袋打破的事情,又歉疚道:“那孩子对您做了没有礼貌的事情,也还请您多多见谅才是……”
十文低头道:“岂敢。”
那个总是想着要用恶毒的话贬损别人,以看到别人脸上被说中的时候露出惊恐和羞愧的神情为乐的小少爷,再怎么消瘦却依然很漂亮的脸上,总是带着怨毒的神情。
想必眼前的夫人,一定受了他许多诅咒唾骂,才会在提到这个孩子的时候,露出这种羞愧又痛苦的神情来。
十文却并不怕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种丝毫不管不顾,满嘴恶毒话,连眼神都透着怨毒的疯癫模样,对于十文来说,看上去比那个慈眉善目地笑着,说要为鉴真大师父兴建招提寺的陛下顺眼多了。
鉴真大师父的眼睛是瞎的,他看不见那个陛下笑脸下的,冰雪一样的冷。
十文在平康坊长大,这个地方进进出出着三教九流、从西市的商人到州府的官员,像她这样的琵琶女,想要活得久一点,就要学会察言观色、并且紧紧地闭上自己的嘴巴。
东瀛的陛下尊崇鉴真大师父是别有用心。
救了自己的鉴真大师父来到东瀛,又何尝不是抱着自己的心思呢?
她只是一个琵琶女罢了,沉默地闭上嘴巴,教导贵女们琵琶,凭借着技艺和唐人乐师的身份受到追捧,就已经是她这个年岁的人,那些还留在平康坊的美丽的姐姐们所望尘莫及的功成名就了。
“还请您若是得空的话,可以多去看看那个孩子。”筑波夫人将手放在身前,对着眼前这个年纪足以当自己孩子的大唐乐师,微微低下了头。
她自己并不敢去见这个儿子,生怕在看见他眼下浓重的黑色之后,又一个不慎,招来了他的讽刺和咒骂。
十文不语,只是回应式地低下头,算是应允了这个要求。
她并不讨厌那个嘴巴很毒的坏蛋小少爷。
不如说,看着他因为自己反唇相讥就气得晕过去,偏又拼命想要爬起来,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组织出更恶毒的语言的笨笨的样子,反倒比脸上挂着笑,客气又温顺,却不知道在背后说什么的贵人们更有意思。
是的。
十文并不避讳自己在“欺负”产屋敷小少爷这件事。
毕竟,产屋敷小少爷整天躺在床上,生起病来,就连自己的房间也出不去,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天花板干瞪眼,因为脾气暴躁的缘故,身边也没有人愿意给他读书。他的文辞匮乏到了让十文听到他的诅咒声都会想笑的地步。
——什么丑陋啊。
——什么长得这么丑,不如去死啊。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点花样,笨嘴拙舌的,全然不知那些饱读诗书的文人,走遍天下的官吏,嘴里能说出多么诛心的话语。
当她再一次造访产屋敷别院的时候,正好看见身体稍微好一点,能动了的小少爷,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出来的竹笊,拆掉长柄,罩着几粒米做成陷阱,等着抓因为冬天缺食少粮而铤而走险的麻雀。
他就这么钻在自己蒲团里,咬着嘴唇,用怨毒的眼神看着在阳光下自由自在跳跃的鸟雀,等着它们一钻进陷阱里,就拉动绳子,把它们都扣在笊下面。
——然后,要做什么呢?
他这样想。
扯掉它们的翅膀羽毛,把它们丢给猫吧。
然后,他听到琵琶的声音“铮”的一下,注意到有人走过来的鸟雀,差一点就钻进笊里的鸟雀,纷纷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小少爷气得几乎要晕过去。
“你真的只有在干坏事的时候,才有使不完的力气唉。”
他听到那个名叫“十文”的少女用一种欺负弟弟一样的声音,笑着调侃道。
“只值十文钱的贱货在那说什么呢。”小少爷冷着脸反击道。
对方的脸上却没有一点恼羞成怒的样子,反而像是全然接受自己“只值十文钱”这个事实一样,坐在了已经伏倒的笊边上。
——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她之前弹奏琵琶都是用五根手指上绑着的拨片,但这次却一反常态带来了拨子。
怎么说呢……
大概是因为总是窝在病房里,没有多少时间看书的原因,产屋敷少爷有的时候,并不能很好的形容她弹奏出来的乐曲到底诉说着什么样的意向。
他就这样趴在蒲团里,安静地听着比起之前明快活泼的节奏,那是更加舒缓的曲调,像是初春的时候,偷偷从帘幕中溜进来,吹进房间的春风一样。
用眼睛看也知道,他最近并没有好一点,无论是伸出的瘦弱手腕,还是眼下深深的青色,都昭示着这该是个命不久矣的孩子。
十文想起来到别院的时候,听到过的,来自侍从、侍女们的窃窃私语。
小少爷的暴躁冷酷让他们掰着手指算着小少爷到底什么时候能去死。
“我还是挺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好好长大的。”十文将脖子插回琵琶弦下,看着廊外悄悄绽出一点花骨朵的红梅树,轻轻笑道。
这样的话,产屋敷小少爷已经听了很多很多遍了,祖母也好、母亲也好,在自己面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侍女们也好,都说着同样的话。
——“要是您能多活一段时间就好了。”
——“要是你能健康起来就好了。”
小少爷睁开眼,鼻子和脸颊因为厌恶而不可抑制地抽搐着:“为什么?”他当然想活下去,根本不需要这样一点忙也帮不上的祈愿。
然后,他听到那个丑陋的十文,用带着笑意声音,认认真真地回答自己:“因为你长得很漂亮啊,稍微长大一点的话,大概会比被你打破头的那个花花公子还受欢迎吧。”
小少爷一时间不知道该先骂她把自己和那种蠢货相提并论,还是先骂她居然敢对自己的长相评头论足。
就在他憋得不知道该先说什么的时候,他听到这个长得恶劣,性格比长相还要恶劣的少女,用一种慢条斯理的语气,笑着建议道:“你看书太少了,所以词汇很匮乏,用典也不会,就先不要急着骂人了吧?我这里有大师父带来的诗集,你要不要先看看?”
这几乎是贴脸在说他是粗鄙的白丁盲流了。
产屋敷少爷怒急攻心,两眼一翻,在春风摇曳梅枝的疏影里,气了个仰倒。
——可恶。
他要看书,他要学习。
——迟早有一天,要让她后悔敢这么欺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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