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千年平安京(三)
作者:随便写点什么
“你等着……我一定要砸碎那个琵琶……”
夜色中,瘦弱的身影走一步,喘三下,明明走路都得扶着廊柱,一点点把自己沉重、衰弱的身体往前拖,但是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爆发出了惊人的意志力,向着自己想要到达的目的地不停地行进着。
他实在是咽不下白天那句“痨病鬼”的气,更气自己虚弱到被反唇相讥,还没来得及想出更恶毒的话反击,就被气晕了过去。
祖母对于他晕过去的事情表示稀松平常,却对自己扯下般若君的面具这件事,低下了高贵的脑袋,对着那个来自大唐的琵琶乐师道歉,并且邀请她晚上留在别院用膳,暂住一晚,好向她表示自己的歉意。
对方也是个贪婪无知的人,居然答应了下来。
于是在稍稍恢复了一些力气之后,产屋敷小少爷即刻做了一个决定。
她最宝贵的东西就是那个从大唐带来的琵琶,只要把那个琵琶砸掉,至少把琴弦割断,那双带着讥诮的眼睛,就一定会痛哭流涕的。
他就这么一点一点,摸黑走到了别院的客房,只是似乎早有人在他之前就来到了这里。
借着月色,喘息着的产屋敷小少爷看到有人正用一个丑陋又下流的姿势按着那个丑陋无比,脸上长着大片墨色瘢痕的少女。
她太瘦弱了,连自己暴起时候揪住般若面具的角的力气都抵不过。
产屋敷少爷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他是平安京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因为身体健康又长得俊美,在女子之间很受欢迎,他前不久还听到身边的侍女说他在追求自己同族的某个女子。
大家叫他“光源氏”——据说是某本很有名的物语小说里出场的主人公,因为有着相似的出身和容貌,这个花花公子被当做了“现世的光源氏”。
什么“现世的光源氏”啊,不就是一个仗着健康的身体四处沾花惹草的蠢货吗?
光是听一听这个称号,就让产屋敷少爷觉得恶心地想吐了。
——不就是仗着自己有个健康的身体。
那个会对自己反唇相讥的少女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被按着手的缘故,她甚至连反抗都没有,只是像个安静的,被征服的木偶一样被按在那个男人的身下。
产屋敷少爷的内心涌起一丝厌恶来——这个没有品味的花花公子,连这样丑陋的人都要当做猎物,收藏在他画卷里吗?
也对,能和“光源氏”这样的美男子上床,她这样的丑八怪就该偷着乐才对。
——偏不让她如愿。
要是现在在这里,把“光源氏”的头打破,即使祖母责问起来,也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了,只要把“原因”往般若君的身上一推——又教训了那个仗着身体健康就能受到这么多无知女人追捧的花花公子,又给那个傲慢的、胆敢对自己反唇相讥的丑八怪制造了麻烦。
产屋敷少爷的心雀跃了起来。
把平安京最俊美的花花公子的头打破,多让人开心的一件事。
他抄起了藏在竹帘后面的香炉,冲着那个完全没有注意到孱弱的自己已经摸到身边的男人脑袋上,用尽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在砸下去的那一瞬间。
他看见了。
——那双琥珀色的,像是在病房里经常眺望的落日一样颜色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下一秒,“光源氏”发出了像是被踩烂的老鼠一样的叫声,抱着脑袋,血从被打破的伤口出溢出来,滴滴答答落了一地,他的惨叫声引来了一向是不把这些风流韵事当一回事的侍女们,掌起灯来的时候,产屋敷小少爷看到那少女在一片混乱中,安静地捡起掉在一边的面具戴在脸上。
好像眼下的骚乱,和她没有一点关系一样。
她知道自己要拿起香炉砸向那个花花公子了。
她一直都看着。
“光源氏”夜访来自大唐的琵琶姬,却被同样居住在产屋敷别院的少爷用香炉砸破头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平安京。
虽然其人非常不忿,但介于那琵琶姬是跟随鉴真阁下东渡的乐师,陛下不仅没有让她道歉,反而简短地申斥了几句“光源氏”,指责他冒犯了大唐来的乐师,丢了东瀛的脸。
至于真的动手砸破了“光源氏”那颗愚蠢的头的自己,因为有陛下的表态,祖母又向来看不上“光源氏”的行径,自然也不会有人来追究自己的行为。
他现在唯一后悔的就是自己力气太小了,给他留下的伤口不够深,砸的地方也不对,没有把他那张脸都砸破、砸烂——那样才好看呢。
这就是仗着自己健康,总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报应。
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连病都好了几分。
般若君在三天之后,主动登门拜访,说是要来感谢他的救助。
他才没有一点想要救助她的想法。
那个丑八怪坐在他的病房外面,脸上没有戴着那遮挡容貌的般若面具,而产屋敷小少爷则用一种嫌弃的语气说道:“怎么,没和俊美的男人睡成觉,过来责怪我吗?毕竟像你这样的丑八怪,丑的这辈子都很难被人正眼看一眼吧。”
而那个满脸都是墨黑瘢痕的丑八怪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尽情喷吐着满嘴毒液的自己,半晌,他听到她笑出了声:“你那时候是来砸我的琵琶的吧?”
“我看到了哦,你是先往我的琵琶架那边摸过去,然后才看向我这边的。”
产屋敷少爷满嘴的毒汁就这样被呛堵在了自己的喉咙口。
“还是谢谢你。”
他听到般若君这样说。
“毕竟……我也很讨厌那个男人。”
产屋敷小少爷的内心升起一丝厌恶来:“我看你挺开心的,根本就没有反抗的意思。”
少女只是安静地看向远方,半晌,他才听到她说:
“不然呢?宁死不从,然后被打瞎眼睛,或者踩折手指吗?”
她轻描淡写的态度,让小少爷的耳朵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刺耳的感觉。
“忍忍就过去了,大家都是这样的。”
——花魁姐姐也好,其他姐姐也好,都是这样。
忍忍就过去了。
年仅十岁的少年不知道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至少他从来没有见过。
但是,他却清晰的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的少女,和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稍稍抱怨、指责上几句,就会羞耻到崩溃的人完全不一样——她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的。
只要能活下去,她什么都能接受。
背井离乡也好。
被指责谩骂也好。
被不认识的男人压在身下,差点被侵犯也好。
她都不在乎。
——真叫人讨厌啊。
少女向后倾斜了一点,侧头看着将蒲团搬到靠近帘子一侧,好晒到一点阳光,让他看上去不怎么像快要发霉的鱼干一样的产屋敷小少爷,唇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你要听什么曲子?可以和我说。”
“还有,我不叫般若君,我叫十文。”
“有幸相识,就不要露出这样下一秒就要昏过去的表情来了,小坏蛋少爷。”
——她真的很丑。
脸上有着大片大片的墨色瘢痕,乍一看几乎都让人看不清五官。
可是。
正是因为这样大片的,残缺的,让人不快的墨色瘢痕。
才会让人第一眼就看到那双黄昏色的眼睛。
——安静的,壮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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