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婚

  “这个字呢……是这样读的……然后写的时候要稍稍运一下手腕，笔锋再整一下……顿出去……你看，是不是很规整了？”金凤坐在案几后，手里捧着一本《新编对相四言》，靠在缘一边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着教他。

  为了节省些纸张，汪家小公子把自己启蒙时候用的石板借给他练字，小小年纪，还摇头晃脑地说什么：“人要学习，不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是值得鼓励的”之类的话。在那装完小大人，又开始缠着缘一问他愿不愿意教自己剑术。

  毕竟在汪家小公子的眼里，这个高大的东瀛武士，有着靠着他自己一个人就能讨伐一头三、四米高的吃人熊的伟力，这不比老爹给自己找的其他武艺老师强多了。

  拿了小公子的石板，缘一也不好意思拒绝小少爷的请求。

  于是缘一暂居在汪家宅邸的生活就变成了上午在金凤的身边学习、练字，用过午膳之后就去教导汪家小公子剑术。

  他以前在鬼杀队的时候，忙于在外杀鬼，即使会写几个字，写出来的字体也几乎是那种完全没有受过教育，孩童模仿书本上的字写出来的幼稚字体。

  他在石板上练了两天自己的名字，总算是觉得自己写得好了，心里很高兴。

  金凤教他识字用的那本书很有意思，上面的字边上还配着相应的图画，寥寥几笔就能生出神韵来，虽说本来就是给小孩子看的，他却很喜欢，金凤不教他的时候，就会自己捧着书，看着边上的图猜测这个凤儿还没有教给他的字，到底指的是什么东西，倒是给他慢慢咂摸出一些规律来了。

  金凤听他这样说的时候，忍不住眯起两个眼睛来，看着他笑道：“那你来说说，你咂摸出什么来了？”

  缘一有些不好意思，他翻开那本《新编对相四言》，从各页中挑出几个字来，照着抄在石板上：“从虫的，都是各种不同的虫子……从竹的不是和竹子有关系，就是用竹子做的……很好记，即使不理解能猜一猜……”

  他抬起脸来，看着金凤巧笑倩兮地看着他，自己反而更加不好意思了：“……应该是这样……吧？”

  金凤看着他明明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一副童心未泯的样子，笑得更加开心了，簪在发髻上的梅花簪子在冬日难得的阳光下也跟着一颤一颤得，反射出点点金光：“孺子可教也。看来，没几日你就能学完这本，接着学《千字文》了。”

  门外传来了侍候的仆人的声音：“家主让我叫继国公子过去，请了裁缝过来给公子量体裁衣。”

  自从丢了九个圣杯出来，汪寿就算是再不舒服，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咽下去了。

  照理来说，夫妇未婚之前是不能见面的，但自己这个侄女这段时间绝对是被东瀛人给带坏了，不仅不把这当回事，还总是带着启蒙书往客房跑，两人经常黏在一起也就罢了，还手把手教他写字，读入赘婚契，看得汪寿头大。

  明人入赘不仅要签婚契，入赘夫婿也得奉上聘财，好在据说这个人在那个名为鬼杀队的组织呆了这么长时间，攒了不少本钱都存在产屋敷家的钱庄里，最近才去取了出来。

  汪寿简单点了一下，发现这些钱如果拿来过普通人的日子，确实也够两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不由得感叹起产屋敷家确实是千年豪富之家，居然给得起这样的佣金和遣散金。

  至于那个鬼杀队解散之后，有相当一部分的人会成为浪人，汪寿抱着捡漏的心思，写了一些信件给产屋敷主公，询问他是否可以介绍一些信得过的年轻剑士作为他们家的护院——这批人就算是作为剑士，也比普通的浪人强出不止一星半点。

  继国缘一要陪着凤儿去琉球，这边就不考虑他的事情了，但是在这种天下大乱的档口，能在家里豢养一群武艺高强的武士，显然是一种彰显财力、保证安全的不二之选。

  产屋敷家原本也有心安置这些鬼杀队的普通队员们，比起让他们四散在乱世里，不如将他们介绍给信得过的家族，于是便为一些剑士写了推荐信，将他们介绍给了汪寿和他的船队。

  他坐在一边，抿着唇，看着裁缝给继国缘一量身高、腰围，一边量一边啧啧称叹：“我这么多年虽然还是给自己人做衣服比较多，但也不是没给倭人做过和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高大的倭人……您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把人找出来的呀？”

  汪家来投奔的大姑娘招了个赘婿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缘一住久了很多和汪寿关系好的人家都知道了。

  汪寿干笑：“哈哈，运气好。运气好啊。”打着哈哈就糊弄了过去。

  “哎呀，这身量好啊，猿背蜂腰的。”裁缝还是自顾自对着汪寿笑道，“放心吧，我手脚快，准不误了婚期。”

  缘一低下头，对着裁缝道：“多谢。”

  裁缝吓了一跳：“哎、哎呀……你听得懂啊？”他之前说的都是官话，打量着眼前这个人是倭人，听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没说什么不好的话，自然尴尬了一瞬便放下了。

  缘一只是对着裁缝礼貌地点了点头：“辛苦了。”

  裁缝也只好笑道：“唉，收钱办事嘛。”说着，便将皮尺收起来，对着汪寿行礼告别。

  缘一则看向了坐在上首的汪寿，他其实不太擅长应对长辈，便同样低头行礼，想一同告退，却被汪寿叫住了。

  “等一下。”

  缘一愣了一下，还是顺着汪寿的意思，坐在了他的对面。

  汪寿眼前摆着这东瀛茶道颇为不同的茶具，他给缘一倒了一杯茶，推到了他的跟前：“虽然鸣霄说想一切从简，但再怎么简，我这个当叔父的也得把该有的东西都置办上，你们这样子野惯了，也该收收心才是。”不然和私奔有什么区别？

  缘一低头道：“我是个愚笨的人，全仰赖叔父和叔母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更好了。

  汪寿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

  他能说什么呢？

  自己也是男人。

  跟在鸣霄身边两年，眼前这个人却能恪守君子之礼，对鸣霄秋毫无犯，足以证明他的人品贵重。

  除了八字差得离谱，似乎也没有别的可以诟病的地方了。

  认真按照礼仪来办的话，至少还要等上一年半载的，但是眼下开年后金凤受邀前往琉球才是真正的大事，再拖下去也不好，恰好今年的元宵节便是个黄历上的好日子，便把事情办了，心底也算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至于金凤的婚服，其实早在一年前，雪姬便已经开始为她置办，现在拿出来倒也刚刚好。

  ——其实“无论最终谁会成为鸣霄的夫婿”，都不妨碍他们为鸣霄准备那一身凤冠霞帔。

  待到成婚之日，即使先前已经有人从旁讲解，缘一对于明的婚俗也只是一知半解，全程都是僵着身子，生怕自己笨拙闹出笑话，好在参加婚宴的宾客其实也就只有身体好起来产屋敷主公夫妇，一些收到消息的鬼杀队剑士，还有特地赶过来炼狱夫妇等人，他也就稍稍放松了一些。

  清信喝多了想嚎，被枫一手肘直接击晕。

  产屋敷主公身体好起来之后，也渐渐开始分担原本全压在鹤姬夫人身上的家族生意担子，此时正在和汪寿笑谈，两只狐狸似乎达成了什么聪明人之间的默契。

  炼狱的妻子是个很喜欢说笑的姑娘，但是雪姬夫人被对方怀着孕还要来参加婚宴的举动给吓得不轻，连忙吩咐仆妇要好好照看她。

  但即使大家都知道缘一不擅长应酬，在这觥筹交错、举杯欢宴的时候，还是起了欺负老实人的心思，着实给他狠狠灌了好几杯酒，不把他喝得脸颊泛醺便不肯放过他，最后还是炼狱上前挡了所有试图给前日柱大人灌酒的队士们，才让缘一有机会全身而退。

  金凤坐在婚房里，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便抬起头来，掀起盖头一角，却看到缘一整个人呆呆的“飘”到床边，脸像是被用胭脂胡乱抹了一通一般。

  “他们灌你酒啦？”她笑道。

  缘一：……

  他抬起眼来，看着眼前的少女，却是和以往不同的姿容，唇上点着胭脂，昏黄的红烛光下，一身大红霞帔却更加显得她娇艳俏丽。

  他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揭开遮着她的那块名为“盖头”的红布。

  金凤看着他那双凝视着自己的暗红色眼睛，脸颊也微微有些发烫。

  “那我这杯，你还喝不喝？”她站起身来，将桌子上的喜杯斟满，将其中一杯递给他，后者顺从的接过，刚想喝，就被叫住了，“唉，不是这么喝的。”

  “东瀛的习俗是喝三下礼成，交杯酒在你们看来是武士缔结义兄弟的礼仪，不过到了我这，就按我的来吧。”

  金凤笑着伸出手，将他的手臂挽住，闭上眼睛将自己手中这一杯一饮而尽，再睁开眼的时候，缘一手上的酒杯也已经空了。

  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流入肚腹的时候，就像是在胃里燃起了一团火似的，金凤放下手里的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身道：“这凤冠我一个人摘不下来，你帮帮我。”

  缘一伸手，帮她卸下将凤冠固定在她发髻上的簪子，随着他的动作，金凤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便倾斜到了他的掌中。

  柔软的、顺滑的触感让他忍不住用食指卷了一簇秀发轻轻抚弄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金凤感受到他的动作，心里突突直跳，“今天也累了，先休……”

  身后的男人却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有些灼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项间，耳垂后。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在他的身上感受过这种频率的急促呼吸，让她也忍不住跟着颤抖起来。

  “……我……”

  她还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出口，整个人便被突如其来的施力放倒，带着轻微酒气的吻，吞下她的低吟，撬开她的唇齿，在绵长到几乎要令人窒息的索取之后，继国缘一才松开她。

  那双暗红的眼睛依然凝视着她，只是翻涌着令她战栗的爱意和欲望。

  ——她在自己的怀抱里。

  ——此时此刻的她，任由自己采撷。

  他看着那双褐水晶色，如同琥珀酒一样的眼睛，只觉得那种久违的、灼烧自己五脏六腑的焦渴又一次蔓了上来。

  ——为自己能保护她而感到满足。

  ——为能陪在她身边而感到满足。

  ——为能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意而满足。

  不是的。

  自己……一直没有真正的“满足”过，总是在渴求着，想要“更进一步”。

  ——直到现在。

  金凤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便伸出手来，轻轻抚了一下他额角的斑纹：“怎么了？”

  ——这关切的举动，像是投入了干草的火星一般，轰然点燃了一切。